徐小躍:國學中的人生智慧,以出世心做入世事
核心提示
中國古代先賢聖哲們最關註的是與每個人息息相關的社會人生。作為思想文化的「國學」始終一貫地觀乎「心性」、「生命」、「人生」,一句話,「觀乎人文」。
儒家所謂的「學問」乃是心性的學問,生命的學問。做學問的終的就是要把「跑掉的心」(「放心」)找回來。
人既要有「樂觀」的精神,也要有「達觀」的心境,還要有「冷觀」的智慧。這「三觀」體現了多重性的生活方式,亦反映了儒釋道互補的特性。
中國人的靈魂是有多重性的。
在儒家高唱「極高明而道中庸」,道家高唱「夫雖在廟堂之上,然心無異於山林之中也」,佛家高唱「既在孤峰頂上,又在紅塵浪裏」的聲響中,「以出世的心做入世事情」遂形成中國人共同的向往和追求。
「儒是牡丹,道是菊,佛是蓮」
國學寄寓「經史子集」, 「儒道佛」乃其精華
「國學」這一概念是在上個世紀初提出的。當時一些知識分子有感中國傳統文化被全盤否定給中華民族帶來巨大損害,遂提出「整理國故」的主張,以此重新振興中華民族的文化,並提升中國人的民族精神。由此可知,「國學」概念的出現其本身就帶有強烈的時代感和民族感。
何謂「國學」?對「國學」的定義,時下有多種。但在我看來,可把問題簡單化。「國學」是「國故之學」的簡稱。分而言之,「國」,專指中國,「故」是過去的意思,「學」是指學術、思想。合而言之,「國學「就是指中國過去的學術思想,也即中國傳統文化。
「國學」存放在哪裏?要了解這一點,我在這裏借用中國古代圖書分類法以述之。中國古人將不同性質、內容的書籍分為四類,即「經」、「史」、「子」、「集」。「國學」就是保存在這「經」、「史」、「子」、「集」當中。「經」主要指儒家的典籍和研究儒家經典的名著,「經」有《六經》、《七經》、《九經》、《十三經》之說。 「史」指各種體裁的歷史書籍,像《二十四史》、《資治通鑒》等。「子」主要是儒家以外的諸子百家及道教佛教方面的著作。「集」是總集、選集、別集,還有詩、詞、賦,像《楚辭》《樂府詩集》等。
如果要問「國學」的精華是什麽?那就要說到「儒道佛」了。有的學者就把「國學」主要歸結為儒道佛三家的思想文化。在中國過去就有這樣的說法,天有三光:日、月、星;人有三教:儒、道、佛。可見,中國人是多麽看重這三家。
對作為「國學」主要組成部分的儒道佛三家,我們最應該了解的是什麽呢?回答是:思想。因為思想是一切文化的基礎和核心。而思想是由價值取向和思維方式所構成。真正要進入國學的殿堂,真正了解中國傳統文化的精華,就一定要對它的價值取向和思維方式有所把握。
國學觀乎「心性」、「生命」、「人生」,一句話「觀乎人文」
中國古代的先賢聖哲們具有不同於西方文化的價值選擇和判斷。中國聖賢最關註的不是外在的自然,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國,亦不是純粹的思辨領域,而是與每個人息息相關的社會人生。古人雲:「思以其道易天下」。就是說,中國古人思考著用他們的思想、觀念,也即「道」來改變天下。說白了就是,他們建立學說、提出思想的目的乃是:改變天下、和諧社會、凈化人心、安頓生命。
群經之首的《周易》有這麽一句話:「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它強調的是通過關註「人文」,以達到變化和成就天下以及天下人之心的目的。這裏出現了為大家非常熟知的一個概念——人文,這是當下許多人都喜談的一個概念,「人文關懷」、 「人文精神」、「人文素養」等等。但你要問他究竟什麽叫「人文」?恐怕很少人能明了它的深義。《周易》是這樣給「人文」下定義的,它說:「文明以止,人文也。」意思是,能止於文明的即是人文。這是對作為人並能夠成為人而提出的標準。中國古人告訴你作為一個人,要知道「當其所為」和「不當其所為」。也就是說,人一定要知道你應當做什麽,不應當做什麽。這裏有不能越過之線,即當「止」之線。如果再用一個概念加以說明的話,那就是「義」。「義者,宜也;宜者,應當也,適當也。」儒家最重這一「止」和「義」。《大學》有道:「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荀子說:「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有知而無義。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故最為天下貴也。」由此可見,這裏談的都是人之為人的根據問題。所以,我們說,所謂「人文」是專就人的本性而言的。簡言之,「人文」要關乎的是人的本質問題,也即人性。
什麽是人之為人的「根性」呢?這一問題在儒家那裏尤其得到重視。孟子有句名言:「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所謂「幾希」就是一點點,微乎其微。在孟子看來,人與禽獸動物的區別就是一點點。通俗地說,人與禽獸差別不大。有關現代科學研究表明,人與動物之間的一致性竟達到99.99%,只有0.01不一樣。0.01還不是「幾希」嗎?現在的問題是,這一「幾希」究竟是什麽?儒家六經之一的《禮記·曲禮上》說:「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之心乎?」即是說,鸚鵡會說話,但究其本性,它還是飛鳥,猩猩也會說話,但是究其本性,它還是禽獸,如一個人不知禮,不行禮的話,即便你能說會道,那也與禽獸無別。前引荀子所論已知,人不同於禽獸的地方絕不在「知」,而是在「義」。
儒家並沒有把我們熟知的人會說話,人有知識理性,人會製造和使用工具等視為人與禽獸不同的根本之所在。中國古人不是不知道這些,但他們似乎看得更深遠。在他們看來,人高於禽獸的諸種能力如果沒有一個更根本的「存在」支撐著,那麽,人的這些能力就有可能造成非常可怕的後果。人類歷史發展中出現的種種殘酷的刑具、殺人武器,已經說明了這一點。
那麽,人之所以不同於禽獸的這一點點的「性德」,一點點的「性命」,一點點的「德能」,一點點的「明德」,一點點的「靈光」,即「幾希」到底是什麽呢?還是孟子給出了答案,那就是「良心」。包括孟子在內的以後整個儒家,都視「良心」為一超越善惡的至善、純善之心,亦叫「本心」。這是天地給人類的「殊勝」贈品。
我們每個人都有「幾希」,但由於受到後天的汙染,或由於不善於保存,作為人最寶貴的這一「幾希」就會丟失。如何對待「良心」,又將君子與一般人區分開來?孟子說:「君子所以遍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於是乎,「存心養性」,「盡心知性」遂成為儒家思想的旨歸。孟子直言:「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由此可知,儒家所謂「學問」乃是心性的學問,生命的學問。做學問的終的就是要把「跑掉的心」(「放心」)找回來。中國人評價一位真正的學者,不會只說他「學富五車,才高八鬥」,而是把「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視為是對學者最高的評價。通俗地說,就是指為人為學,道德文章、德性問學,這兩方面集於一身。
孔子曾感嘆:「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在這裏,孔子追憶和贊揚「古之學者」的為學之終的是為了使自己精神境界的提高,心靈世界的凈化,生命層次的升華。而嘆息和批評「今之學者」的為學之動機是追名逐利,做學問是做給別人看的,與自己的內在的生命價值和意義的弘揚完全脫節。
我常常提醒所謂做學問的人,當然包括我本人,要避免在大學校園、科研機構出現「經師易遇,人師難遭」的局面。什麽叫「經師」?就是說他專業知識非常精通,像這樣能傳授知識的老師太多了。什麽叫「人師」?就是既有德行又有學問,道德文章雙馨,人格魅力非常強的人,這種老師難以碰到。作為一名學者,或說作為一名知識分子,其終的是要求他們能承擔起國家和民族的大任,把愛人、愛天下作為自己終身欲承擔和實現的責任。知識分子不可以目光短淺,不可以急功近利,不可以唯利是圖。這也正是古人為什麽那麽強調「士不可以不弘毅」(《論語》語)的真正原因之所在。
由上可知,作為思想文化的「國學」始終一貫地觀乎「心性」、「生命」、「人生」,一句話,「觀乎人文」。如用一個哲學概念和命題來說「國學的精華」,那就是「國學」非常重視人的存在方式問題的探討。
儒道佛皆以「修身」為本
對儒道佛三家的核心價值觀念以及功能作用等問題的探討乃是表現「國學精華」的最好方式。
儒家乃「遊文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道家乃「歷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佛家乃言空說假,力主離苦得樂。盡管儒道佛三家在其長期的歷史發展中有著不同的形態,但他們都有其體現各家思想本質的內容,或者說皆有其自身的核心價值體系。在我看來,「仁信敬誠禮義廉恥」構成儒家核心價值體系。「道德自然無為處下」構成道家核心價值體系。「中道慈悲苦集滅道」構成佛家核心價值體系。儒家是通過「仁愛」之道,道家是通過「自然」之道,佛家是通過「慈悲」之道,以實現社會、人生的和諧與完善。
儒道佛三家分別通過「社會」(人生)、「自然」(人身)、「涅槃」(人死)三極的設定來構建他們的思想體系,來展示他們各自的世界圖景。儒道兩家,特別是儒家,它強調的是人「生」學。孔子的「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敬鬼神而遠之」這樣一種重生輕死,重人事,輕鬼事,重此岸,輕彼岸的「現實」傾向對儒家以及中國人的價值取向都產生了極其廣泛而深遠的影響。道家和道教亦談人「身」的修煉,同樣的重「生」。總而言之,他們都主張把價值取向定在「此生」、「此身」、「此世」上。當然,在道教體系中也不乏超越性境界的設定,像「天庭」、「鬼域」等等,不過,主張「此身」即在現世長生不死則是道教的根本教義之所在。而佛教則喜談「死」後的眾生生活,或可稱之為人「死」學。因此亦才有了佛教所主張的「穿透生死」、「生死事大」之說。
當然,我們又要清晰地認識到,三家欲實現他們的三極目標,都共同主張首先應從人的最初和最深處入手,即人的「心性」處。在他們看來,這是本根的存在,是大者的存在,是本來的存在。由此,「發明本心」,「存心養性」、「誠意正心」;「心齋坐忘」、「虛觀靜觀」、「返樸歸真」;「明心見性」、「即心即佛」、「恢復本來面目」,遂分別成為三家修行的途徑。如果選用一個詞和一句話能表達他們共同旨趣的話,那就是「修身」,以及「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因為,三家皆明白,宇宙、世界、社會、人生的本質屬性的呈現要靠「人」去「觀想」,而人怎樣來觀想則取決於人的「心」的狀態,心態如何則又需要人「修」。亦因此之故,我習慣這樣表述人們既已熟知的一些提法,我會把「宇宙觀」、「世界觀」、「社會觀」、「人生觀」倒寫和讀為「觀宇宙」、「觀世界」、「觀社會」、「觀人生」——這裏,是在凸顯「人」及「人心」的地位和作用。
對儒道佛三家功能及特點,「古人」和今人多有概括和比喻。宋人概括道:儒治世,道治身,佛治心。古人有喻:儒是糧食,道是璧玉,佛是黃金。今人南懷瑾有喻:儒家是糧食店,道家是藥店,佛家是百貨店。
每當我講授國學談到這裏的時候,都會說,作為一個中國人是極其幸福的,因為在中國有這麽多的思想寶庫能提供各種人生所需要的東西。但另一方面,許多作為現代的中國人又是非常遺憾的,因為他們全然不知有這麽多的寶藏,對自己的寶貝視而不見,甚或無端輕慢。
我曾對儒道佛三家的功用和特質作過這樣的總結。一曰不治儒家不能「入世」(經世、治世、濟世),它強調的是一種「有為」精神,因而具有「現實」的特點。二曰不治道家就不能「超世」(避世、忘世),它強調的是一種「無為」的精神,因而具有「超現實」的特點。三曰不治佛家就不能「出世」,它強調的是一種「空無」的精神,因而具有「非現實」的特點。總之,入世有為、超世無為、出世空無,分別體現了儒道佛三家文化的各自特征。
我也有比喻:儒是牡丹,道是菊,佛是蓮。入世者甚愛牡丹,超世者獨愛菊,出世者厚愛蓮。
值得強調指出的是,雖然我們通常認為儒主入世,道主超世,佛主出世,但這種區分不是絕對的。尤其對於中國化的佛教來說更要如是觀。大家知道,儒道兩家源自中國本土,其思想具有鮮明的體用不二,本末一如的中國哲學特色當屬必然。更為重要的是,重世間那是中國文化的最大特色之一。而作為外來佛教,就不能不受到中國固有文化的影響。如我們仔細研究佛教思想就會發現,體用一如,本末不二之思維方式亦為佛教所具有。我們說,儒道佛三家最終能夠融合,其根本點之一即在於他們都有著共同的思維方式。有了這一共同基礎,只要佛教在教理教義上充分考慮到中國「重世間」的傳統,自然會調整他們的思想旨趣。佛教在中國的發展歷史也證實了這一點。於是佛教由原初一味強調出世而一變為「即出即入」。那麽表現在世間和出世關系問題上,最終使得三家走向一致。在儒家高唱「極高明而道中庸」,道家高唱「夫雖在廟堂之上,然心無異於山林之中也」,佛家高唱「既在孤峰頂上,又在紅塵浪裏」的聲響中,「以出世的心做入世事情」遂形成中國人共同的向往和追求。由此可見,儒道佛三家以其各自的表達方式共同回答和解決了人如何處理現實與超現實的關系問題。
儒家「在意」,道家「適意」,佛家「不在意」
如果要再對三家思想各自的特點及功能作一個更為生活化的概括,那就是儒家思想使得人「站得高,看得遠」;道家思想使得人「進得寬,想得開」;佛家思想使得人「行得深,放得下」。得儒家思想之精髓定會使人胸襟寬,得道家思想之精髓定會使人想得開,得佛家思想之精髓定會使人忍得了。胸襟寬方能仁愛對人,想得開方能自然待人,忍得了方能慈悲化人。
儒家對人對事很「在意」,道家對人對事很「適意」,佛家對人對事很「不在意」。由此,決定了儒家的人生觀是樂觀、進取、向上;道家的人生觀是達觀、退讓、處下;佛家的人生觀是冷觀、忍讓、放下。具體言之,因為儒家什麽都「在意」,所以他有執著的精神、有為的氣概、自強不息的勇氣、敢為天下先的氣魄。因為道家對待什麽事均以「適意」為上,所以他才如此崇尚逍遙曠達,任性灑脫,空靈飄逸。因為佛家對待什麽事主張「不在意」,所以它才任運自在,不執有無,解縛放下。
人生需要這三種精神和氣質。該在意即在意,不該在意就不在意,在生活中尋求符合自然的適意。人既要有「樂觀」的精神,也要有「達觀」的心境,還要有「冷觀」的智慧。這「三觀」體現了多重性的生活方式,亦反映了儒道佛互補的特性——中國人的靈魂是多重性的。
最後,我想在這裏給大家講一個外國小故事。一位牧師在家準備布道講稿,但他6歲的兒子一直纏著他,牧師想了個辦法,將印有世界地圖的一張紙撕碎了讓小孩拼。10分鐘不到,兒子就拼好了,牧師驚訝地問他怎麽做到的,兒子說世界地圖的背後是一張人的照片,他是按照人來拼的。「只要一個人是完整的,那麽世界也是完整的。」小孩子的話,讓爸爸驚呆了。牧師想,自己幾十年的布道,就是為了讓別人明白這個道理:只要這個人的心是光明的,這個世界就是光明的。只要人心充滿愛,這個世界就是充滿愛的世界。佛教亦有類似說法,認為只要心中有佛,看看人人都是佛,而只要心中有魔,看看人人皆是魔。
儒道佛三家以其各自的核心價值觀,從多個方面、不同層次影響著中國人的生活。我們提倡學習「國學」,就是要汲取「國學」中的精華,就是要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可稱為「絜矩之道」的、「可以終身行之者乎」的一切有價值的東西呼喚出來,並將這些東西真正融化在我們的血液裏,凈化我們的心靈世界,使每個人過上符合人性的生活。
(本報記者李月寧根據徐小躍於2010年10月在南京圖書館的講座整理編輯,經本人審閱)
來源:新華日報
作者:徐小躍,南京圖書館館長,南京大學中華文化院副院長,哲學系教授、博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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