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鼓應:沖突世界中的和諧對話——老子和諧觀給世人的提示
陳鼓應,著名道家文化學者。台灣大學哲學系教授,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曾就讀于台灣大學哲學系及哲學研究所,師從著名哲學家方東美、殷海光。他的代表作有:《老子注譯及評介》《莊子今注今譯》《道家的人文精神》《悲劇哲學家尼采》《莊子哲學》《老莊新論》《易傳與道家思想》《莊子人性論》等。他提出了《易傳》哲學思想屬于道家的觀點,一反兩千年來《易傳》思想屬于儒家的舊說;他主張的“中國哲學道家主幹說”影響日益廣泛。已出版的“陳鼓應著作集”系列,是他學術作品的一次集中呈現。
今天我們來到老子晚年定居講學地區的西安,參加這樣一個以“和諧世界 以道相通”爲主題的《道德經》論壇,它的重要意義之一,便是彙聚東西方學者借老子的智慧來爲我們當前擾攘不安的世界進行一次盛大的文化與哲學對話。我曾多次出席西安舉辦的老子學術討論會,這一回國際學者的對話,要比以往更具有時代性意義。下面我想以老子思想的現代意義爲主線做一個簡短的發言。
一、地球暖化與“道法自然”
近一個世紀來,“地球村”的概念逐漸形成,這和兩千多年前老莊所提示的宇宙意識、天地精神正相對應。然而,上個世紀爆發過兩次世界大戰,全球各地區間的分離割裂、對峙沖突,至今仍未止息。因而,沖突與對話,仍然是我們全球各色人等的主要課題。
自古至今,人類便不停地面臨著三大沖突:人與自然的沖突、人與人的沖突、人與自己內心的沖突。而當今人類在享受科技文明成果的同時,各種沖突卻仍在擴張並呈惡質化的趨勢。就人與自然的沖突而言,當今人類對于自己賴以生存的地球資源,進行前所未有的榨取掠奪。我們只需從自己的生活經驗中,就可以深切體會地球生命遭受人類毀損的程度:我們目擊大片森林不斷被砍伐,田園風光急遽遭毀容;昔日嬉戲泛舟的河川已日漸幹枯,幼年時代與自然的親密關系已不複再現。今年寒假期間全球各地無不出現氣候反常與生態惡化的異象。近日讀到這樣的一個報導,由一千多名科學家組成的“氣候變化跨政府小組”將向聯合國提出一份報告,初稿中警告說:“全球暖化在二十年內將導致數億人缺水,此外每年會有一億人因海平面上升住家被水淹沒而失去家園。”全球暖化的趨勢將使得每個人的生活都受到嚴重的影響,而人類正是地球暖化的元凶。
我們以往所接受的教育,總是贊揚人定勝天的精神,如今戡天役物的作爲,卻帶來大自然重重地報複。這情景使我想起金嶽霖先生的一段論述:
西方有一種征服自然的強烈願望,似乎總在對自然作戰。這種態度的結果,一方面是人類中心論,另方面是自然順從論。……對自然的片面征服似乎讓人性比以往更加專斷。我們應當小心謹慎,不能隨便提征服。……自然規律從來沒有爲了人的利益,順從人的意志而失效或暫停;如果我們想用堵塞的方法來征服自然,自然就會重重地報複我們;
不久就會在這裏那裏出現裂縫,然後洪水滔天,山崩地裂。
這是1943年金先生寫的一篇英文稿(1985年錢耕森中譯,載于《哲學研究》)。印尼爆發“洪水滔天”的大海嘯,以及近來頻傳北極冰山融解崩裂的景象,使我霎時想起六十多年前金先生發出的預警。近來由于“地球暖化”而引發“地球老化”的驚呼,這讓我們回想起老子的名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確,針對近代以來人類中心論的偏頗論調,我們當重新開啓“尊重天地的自然性”這一思考。
二、單邊主義與“殊途同歸”
近一個世紀來,人與自然的沖突史無前例地加劇,在各個工業強國率領下,各國競起以“現代化”的手段加速對地球生命的毀損;而人類相殘的慘景,也未曾緩步。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大規模武力屠殺,就奪去了五千萬條生命,人間遭遇如此悲慘教訓之後,如今中東戰火依然燃燒不斷。這情景不禁令人想起尼采說過的這樣一句話:“人類是病得很深的動物。”(《反基督》)
人類曆史有著不同的世界觀與人生觀,較顯著的有兩種:一是以鬥爭爲主線的世界觀與人生觀,另一是以和諧相處爲主導的世界觀與人生觀。自二次大戰以後,世界局勢仍在唯力是尚的霸強主導下運行著。今天霸強的主政者們,首要任務便在于如何鞏固其全球性的軍力部署,以及維護其核武儲備優勢之不可挑戰性。武力相向的結果,演變成爲當前世界各地之恐怖襲擊與反恐神經戰的緊張情勢。
電視上播報國際新聞時,我們最常見的一幕以強淩弱的鏡頭便是:敵對雙方,一邊是一堆散亂的人群俯身拾起地上石頭往前扔擲,一邊是手持先進的機槍或火箭向人群猛烈地射擊。這鮮明而懸殊的對比,多年來反複呈現在我們眼前,給世人留下多麽無奈與不平的感受!仇恨的情緒遂長年從中東地區隨著宗教宗派的傳播而擴散開來。
昔日基督教文化東傳以“平等”、“博愛”爲號召,如今在英美政治與軍事單邊主義中則飾以“自由”、“民主”之美言。當美軍向巴格達政權施展其無比摧毀性的“現代化”火力之後,坦克部隊便所向無敵地長驅直入伊國領土,老子曾形容戰爭的災情:“師之所處,荊生焉。”如今的中東則是師之所至,烽火四起。我在電視上看到一名劫後余生的婦女,蹲在她丈夫和孩子屍體旁邊失聲抽泣,之後面對記者哭訴著:“美國人說要帶給我們‘自由’……但是現在帶給我們的卻是恐懼和死亡。”自後,美國官方似乎不太敢向他們說“民主”,因爲“民主”要講多數決,而絕大多數的阿拉伯人要建立的是伊斯蘭教的政府而不是基督教政權。
不同教派之間,原本是“人民內部矛盾”,竟演變成不共戴天的“敵我矛盾”,這對東方人是不容易理解的事。因爲兩千多年前中國文化界“殊途同歸”之說就已深入人心。而基督教文明和回教文化之間,同屬一個“上帝”,縱使宗派間的信仰不同,怎會動辄兵戎相向?這才使我想起老子提倡“寡欲”的現代意義,即使垂涎于石油資源,也不能如此強硬地入侵別國領土進行資源壟斷。這種政治和軍事的單邊主義,或許是文化絕對主義、獨斷主義的反映。
中國文化傳統長期受到儒道和諧觀的影響,宋明之後三教合一已演成常態,迄今已有千年之久。漢魏以後佛教傳入中土,道家有接引之功。佛道思想長期融合,我們到現在可以在中國和東南亞華僑的寺廟中看到諸神共享的景象;在道觀裏,可以看到太上老君和觀世音菩薩並列,前庭可供一座孔子像。這種多神並列的情景,乃道家和諧觀之具體反映。
三、貴“柔”謙“下”的現代意義
“911”事件,美國遭受到突如其來的浩劫,但主政者並未在政策及對待異己的態度上進行任何反思,只知使用以暴制暴的手段,在美國中心論的強化與推動下,使政治走向與軍事行動更趨于極端與單邊主義。這情景常令我想到老莊的哲理。
這裏僅就老子貴柔與謙下思想用之于治道方面來談談。
(一)“大者宜爲下”:《老子》第八十章曾爲“小國”提供治國的方針,其要在于提高人民的經濟生活(“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不炫耀武力(“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有些防禦性的武器就可以了,不必耗費民財大肆擴軍或搞軍售(“雖有甲兵,無所陳之”)。
老子爲“小國寡民”(第八十章)提供施政方針的同時,他更爲大國提供諸多治國良策,例如在第六十章告誡:“治大國,若烹小鮮。”這就是說治理大國如同煎小魚,不能常常翻動,常翻動就會破碎。用老子的話來檢視當代,“文革”的折騰就是一個極深沈的教訓。《老子》六十一章接著討論國與國之間關系,世界能否和平共處,關鍵系于大國的態度。大國要像江海那樣居于下流,爲天下所彙歸。老子說:“大國者小流,天下之交。天下之
牝,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爲下。故大邦以下小邦,則取(聚)小邦;小邦以下大邦,則取(聚)大邦。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邦不過欲兼蓄人,小邦不過欲入事人。夫兩者各得所欲,大國宜爲下。”這裏強調國家無論大小,都應謙和相處,大國能夠謙下以彙聚小國,自然能取信于小國而贏得歸順;小國如能以謙下見容于大國,自可獲得大國護養而取得平等看待。而國與國相處,最重要的還是大國先要謙下爲懷。《老子》六十六章再度闡發大國謙下不爭的觀念:“江海之所以能爲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爲百谷王。”老子對大國提示這些道理,頗適于書寫懸挂在聯合國總部大廳前。
(二)“貴柔”:戰國晚期《呂氏春秋》學派論及老子學說觀點時,謂“老聃貴柔”。我們生活在現代,每天總是要看國際新聞,強國政治領袖的言行,又常成爲媒體報道的焦點。而強國領導的言談舉止,常失之傲慢或剛暴,這使我經常想到老子提示柔弱處世的道理。
2003年3月,美軍入侵伊拉克,我每回從電視屏幕上看到布什總統的鏡頭,就容易使我聯想起西部影片中牛仔動辄拔槍的身影。美軍占領巴格達之後,布什穿著軍裝乘坐直升機降落在中東海邊航空母艦甲板上的神態,我即刻想起老子對于“殺人之衆”的戰爭所持的態度:“將欲取天下而爲之,吾見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爲也,爲者敗之,執者失之。”(第二十九章)“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強。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第三十章)“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殺人
之衆,以悲哀泣之,戰勝以喪禮處之。”(第三十一章)這是老子論兵所發出的人道主義的呼聲。
我童年時代經曆過抗日戰爭,但屬後方地區,戰爭的慘烈雖時有新聞,但未及目睹,直至1972年夏天我在美國聖地亞哥加州大學校園內,觀看兩次大戰的紀錄片,才首次目擊日軍入侵南京大屠殺的情狀。紀錄片最後拍攝出一具具、一堆堆被日軍屠刃的平民屍體搬上一輛輛大卡車的慘景。每當我在電視上看到日本前首相小泉參拜靖國神社時那副神態,就激起我回憶起南京大屠殺時的一幕幕景象,也使我想起老子對窮兵黩武者的告誡:“兵者,不祥之器……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
四、齊物精神與“玄同”之境
權力運用得當,可以服務人群,但權力容易使人傲慢,傲慢則易失去人類的同情心,而做出種種損人利己或害人害己的事端。老子“無爲”的學說便是針對權力之專橫、濫用而提出的。
我們生活在同一的地球上,不同國度當透過對話以促進溝通來尋求共識。“9·11事件”及中東這場尚未終結的“新十字軍東征”,可說是以沖突、鬥爭爲主線的政治結構運行的必然結果。地球村中的主人,無妨聆聽東方的道聲道樂。
道家的和諧觀,不止于倡導人際關系的和睦相處,同時也闡揚宇宙的和諧與心靈的和諧。道家的“三和”,用莊子的話,就是“天和”、“人和”、“心和”,至今聽來仍是“天籁”之音。
我們生活在同一個星球上,不同民族理應加強對話以促進和
諧,來擴大共通點尋求共同處。在老莊的“觀點主義”(perspectivism)中,人類可有不同的視域:存異以求同;同中可存異。就存“異”而言,即莊子所謂“自其異者視之”,小至于維護個人的殊異,大至于尊重不同民族文化的特色及生活方式;莊子同時又強調“道通爲一”,故而“自其同者視之”,則全人類可共存共處,締造一個多彩的世界。
我們期盼未來有一個“與道相通”的“和諧世界”。這正是莊子“相尊相蘊”的齊物精神,也是老子的“玄同”境界。
(本文爲2007年4月參加中國道協主辦西安“國際道德經論壇”所作,後刊于《中國道教》2007年第4期。)
關鍵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