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向前:道教的人生追求與環境保護
作爲中國傳統文化重要組成部分的道教,在人與自然關系問題上具有深邃的環保意識和生態智慧。本文主要從道教人生追求的三個方面試作分析和說明:一、“洞天福地”的生活境界是生態保護的理想模式;二、“生道合一”的修養方法是人與自然和諧的根本途徑;三、“萬物俱生”的生命形態是社會富足的最高標准。這些思想對于增強人們的環保意識,拯救自然環境免遭人爲破壞,積極營造一個良好的生存空間是具有啓示作用的。
由于自然環境的不斷惡化,保護自然環境,維護生態平衡已經成爲今天人類的共識。在人們爲尋求解決這一問題的思想方法時,反思曆史悠久的中國本土道教,無疑可以爲我們提供一些有益的啓示。道教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母體中孕育和成熟的以“道”爲最高信仰的宗教。道教和世界上其它各大宗教一樣,在它的宗教意識形態中有其系統的宗教教義和終極追求,但又因不同文化背景的影響,具有自己的鮮明特色。道教與自然環境有著天然的聯系,它是世界上唯一以自然大道爲信仰對象的宗教,也是唯一致力于建設一個美好的人間家園的宗教。道教的人生追求包含有豐富內容,這裏主要就它的生活境界、生命修養和生活富足三個方面,說明它對自然環境保護和人類健康發展的關懷和貢獻。
一、“洞天福地”:生態保護的理想模式
道教追求的人生目標是長生成仙和體道合真,其人生境界是美好的天國和人間仙境。這種目標和境界從其産生的根據和宗教體驗來說並不是完全虛幻的,而是具有深刻的實際意義。它體現了道教對人生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給予了信仰者以極大的生命創造力和人生終極關懷。作爲以重今生、重現實爲特質的宗教,道教在致力于天國仙境建構的同時,還致力于人間仙境的營造,洞天福地就是道教營造的人間仙境。所謂洞天福地,一般的理解就是修道者居住的山洞、山地,或一些名勝之地。但從道教的獨特視角來看,它是經過選擇並營造的天地間最靈秀的地方,其靈秀在于最能體現道意,融自然與人于一體,是溝通天地、仙凡兩界的一個別有空間世界,所以成爲了修道者最適合的修行、遊息之地,曆代的仙家真人多得道于此。出世較早的洞天是昆侖山,隨後“五嶽”相繼崛起,並逐漸形成大小 46洞天和72福地的人間仙境。
洞天福地是道教提出的一個極具思想特色的學說,它的起源與遠古時代人們的山居傳統有關,同時也與道教的人生追求相聯系。道教對山特別偏愛,除了它的幽靜、靈奇和方便采藥、行氣等原因,更因爲這裏萬物並作,生機盎然,是自然大道的集中體現。道祖老子在描述“道”的表象時,就特別好言“山 (谷)、水”,它們分別象征著大道的虛靜、寬容和柔弱、滋養。孔子也有“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的說法,給自然山水更增添了一層人文意蘊,對後來的道教人生也有影響。《太平禦覽》卷28引《尚書大傳》假托孔子之口贊歎山之性靈雲:“夫山嵬嵬然,草本生焉,鳥獸蕃焉,財用殖焉,四方皆無私與焉;出雲雨以通乎天地之間,陰陽和合,雨露之澤,萬物以成,百姓以飨。此仁者之樂于山也。”不過,道教在自身信仰追求的主導下,則將山之所樂引向了對自然的回歸。
因此,山在道教中的地位遠較世界上其它宗教更爲突出。古人雲“天下名山僧道多”,與道人的向往自然相比較,僧人居山主要爲了出離人間,其對自然山水的偏愛和衷情也不及道教。《說文》曰:“仙者,人在山上貌”,道教從産生伊始就與山結下了不解之緣,從遠古的道祖黃帝 (問道于崆峒山)、老子(說道于終南山)開始,千百年來,曆代道人隱居深山潛心修道,先後營造了一個個理想的人間仙境。道教典籍中所有關于洞天福地的描述幾乎無一例外地都是叢林流水,鳥獸成群,花草飄香,氣候宜人,五災不侵,百病不生;人們生活其中,秩序井然,自由自在,甘食美服,安居樂俗。宋披雲真人《迎仙客》詞雲:“水深清,山色好,天下是非全不到;竹窗幽,茅屋小,個中真樂莫向人間道。”“柳蔭邊,松影下,豎起脊梁諸緣罷;鎖心猿,擒意馬,明月清風只說長生話。”反映了他隱居山中修道,走進人間仙境的情趣。這是一種美好的生活境界。從生態學的角度來看,這種洞天福地就是最早的生態保護區,簡直就是近乎完美的生態環境,充滿了人與自然的和諧,令人陶醉。
道教的洞天福地由于營造了一個近乎完美的自然和人文環境,在曆史上就早有盛名,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名”也。曆代的文人騷客也多有登臨其境而心曠神怡,留下了大量的贊頌詩文,無須贅述。長期以來由于各種自然和人爲的破壞,它們中的許多今天已經蕩然無存,但仍有一些經過後人保護和修複,往日的人間仙境依然猶存。其中有的已被列爲國家著名風景名勝區,泰山、武當山還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文化遺産”名錄。這些地方多是集自然遺迹、自然資源、自然地質、自然生態和自然風光爲一體的一個完整的自然環境,是前人,更是曆代修道者爲我們留下的一幅理想的生活圖景,我們有責任把它們保護好,並且要營造出更多這樣的美好家園。
二、“生道合一”:生命修養的根本途徑
道教視人的生命爲最高的價值存在,“仙道貴生”是道教一系列教義中最爲鮮明的思想。爲了追求生命的健康和長久,他們作出了不懈的努力,積累了包括外丹、內丹等方術在內的豐富內容,這是人類生命修養的一筆寶貴財富。道教的生命修養方法繁多,但有一個最高的、貫穿始終的根本思想就是“生道合一”,主張養生就是尊道、修道、得道的過程,成仙就是生命上達與大道的合一。
道教重要經典《道德經》曰:“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 [1](第51章)“道”是人類與萬物共同的根源,正是道化生了人類和萬物。“德”是道在創生活動中內化爲人與萬物中的自然本性,它是道的體現,所以貴德就是尊道。《道德經》又曰:“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1](第51章)道即自然之道,也可說道即自然。道(德)之所以受到尊貴,與其說是因爲它創生了萬物,賦予了萬物之本性,不如說是它的創生、作用萬物永遠是自然的,永遠是順著萬物的自然規律和自然本性而不加任何幹擾和限制,即是“生而不有,爲而不恃,長而不宰”。或者說,正因爲道是自然的,所以才能成就萬物,才會受到人們的尊貴。道之偉大與崇高正在于此。它決定了人們尊道、修養就是尊崇自然,效法自然,循此人們才有可能得道。既然如此,養生修道就不僅僅只是修養自我生命,不僅僅只是自我的事情,必須象自然之道創生萬物一樣去“助萬物之化”,必須象自然之道體現在萬物之中一樣去擁抱萬物、進入萬物,與萬物融合爲一個共同的生命體。
本著這一精神,道教在生命修養中強調“慈物”和“寡欲”。道祖老子講人生有“三寶”,其中第一寶就是“慈”,即慈愛萬物。這也是自然之道在人生命的體現,爲生命之本,所以是“寶”。儒家孔子也講慈,孔子之慈爲仁慈,主要是對人的慈愛,而且對不同人的慈愛也有主觀上的差等。所以老子反過來講“不仁”,說“聖人不仁”,“天地不仁”, [1](第5章)強調愛人、愛物都應出自平等、自然之心。道教經典《抱樸子》說:“慈心于物、恕己及人,……如此乃爲有德,受福于天,所作必成,求仙可冀也。”[2](內篇·微旨)人欲積德累功,修道求仙,不獨愛人,也當愛物。道教不僅慈愛萬物,還善于向它們學習,從萬物中悟出生命長生久視的道理,譬如知道生物節律,就適應它們的變化方式調節自己的生命;知道龜鶴長壽,就摹仿它們的活動方法強健自己的身體,等等。人與萬物的生命本爲同根相連,如果不能善待萬物,一味殘害萬物,其結果也是殘害自己的生命。《抱樸子》接著寫道:“彈射飛鳥,刳胎剖卵,春夏燎獵,……凡有一事,則是一罪,隨事輕重,司命奪其算紀(預定的自然壽命),算盡則死。”道教的各種戒律中,對此還有大量的具體規定。這是道教以其特有的宗教形式對人們破壞自然提出的警告。
從“慈心于物”的思想出發,老子進一步提出了“寡欲”的攝生要求,反對過度的嗜欲、貪欲。《道德經》曰:“見素抱樸,少私寡欲”, [1](第19章)老子所說的人生三寶中的第二個“儉”寶就是此意,只有崇儉抑奢,才能做到“寡欲”,進而做到“慈物”。因爲欲望過多,必然帶來對自然資源的索取和掠奪;同時欲望過多,也必然會引起人體生命中的陰陽失調。所以養生之要,在于節制自己的貪欲,始終保持一種自然、淡泊的心境;否則就會傷身害物,災禍無窮。《抱樸子》說:“學仙之法,欲得恬愉澹泊,滌除嗜欲,內視反聽,屍居無心。”[2](內篇·養生)“屍居無心”就是要做到不妄動、不貪心。又說:“禍莫大于無足,福莫厚于知止,……情不可極,欲不可滿,達人以道制情,以計遣欲。”[2](外篇·知止)對于自我生命來說,寡欲之大者,在于節制食色,縱欲取樂,必然成災;對于萬物生命來說,在于節制消費,暴殄天物,必然自遺其咎。
道教的養生在于順應自然本性地生活,在于與大道相通相合。道教並不主張禁欲,反而主張認識、利用自然事物爲人類造福。莊子就肯定了“養形必先之于物”, [3](盜跖)《黃帝陰符經》也肯定了“盜取萬物爲人所用”的思想。道教反對的只是不知惜物和不知節制的貪欲、嗜欲。人類社會在今天之所以會感受到生態環境的危機,其根本原因就在于長期不知滿足、不知回報地追求財富與享受。爲了維護生命健康、爲了人類社會持續發展,我們需要吸取道教“生道合一”的智慧,讓生命回歸自然。
三、“萬物俱生”:生活富足的評判標准
生活富足是社會、人生的一種普遍追求,但在什麽是富,如何才能富的問題上,中國最早的兩位思想家道祖老子和儒聖孔子的看法卻不盡一致。關于怎樣才是富,孔子沒有明說,但從《論語》中孔子所說的“季氏之富”和“顔子之貧”的情況看,應是就財富的多少而言的,是有財者富。關于如何富民,孔子主張“富之”, [4](子路)即爲政者要積極引導百姓,使百姓致富。因爲需要引導、教導,所以爲政者要“先之勞之”,[4](子路)即勞于百姓之前,以身作則,勤政無倦。既然百姓之富皆爲上者使之,假如爲政者不能或不願“富之”,那麽百姓也無從得富,此之謂“富貴在天”。[4](顔淵)
老子對怎樣是富的問題有明確回答:“知足者富”。 [1](第33章)又說“知止不殆,可以長久”,[1](第44章)就是知道適可而止地克制自己的欲望,適可而止地控制自己的行爲,因爲人的欲望是沒有止境的,知道適度的滿足就是富。對于如何能富的問題,老子也明確指出:“我無事而民自富”。[1](第57章)意思是在上者不要做擾民之事,保持清靜無爲,百姓自然能富、自己會富。因爲是知足就富、自己會富,富之標准也未必就是財富多,所以即使在上者“有事”,在下者也未必不富,至少可以轉到精神上去尋求一種知足之“富”。莊子《南華經》提倡的“逍遙遊”就是承接老子之富爲人們開出的一條可行之路。
從以上的比較可以看出,老子並不注重占有多少財富,注重的是不能違背人性之自然,是對自然的服從和保護。後來的道教正是從此出發,進一步提出了不能違背物性之自然的“萬物自足”的富裕觀,表達了對環境和物種加以保護的思想。《太平經·分別貧富法》曰:“天下何者稱富足 ?何者稱貧也?……富之爲言者,乃畢備也。天以凡物悉生出爲富足,故上皇氣出,萬二千物具生出,名爲富足。中皇物小減,不能備足萬二千物,故爲小貧。下皇物複少于中皇,爲大貧。……今民間時相謂爲富家,何等也?是者但俗人妄語耳。富之爲言者,乃悉備足也。一事不具,辄爲不足也。”
這就是道教的富足觀,認爲評判一個家庭、一個國家生活富足的最大標准就是“萬物俱生”,也就是說社會上的各行各業,尤其是自然界的各種生命形態皆生長興旺,一派繁榮。自然界的物種資源越多,就越富足;反之,物種不足者爲小貧,越來越少以至于有了許多珍稀、滅絕的物種則爲大貧。人類社會的貧富與自然界中各種生命形態的興旺與否、與自然資源的多少與否休戚相關。而世俗社會往往以一時占有財富之多少來劃分貧富的觀點,實在是一種“妄語”。這一見解顯示了道教思想家對社會發展與自然生態和物種保護之關系的理性觀察和深刻見解。在他們看來,天地猶如人之父母,爲人生之根本,萬物與人類是共存共榮的同一個生命體,所以只有自然界中各種生命形態的俱生俱長,才會有社會生活的真正富足。
怎樣才能保護好自然環境,實現萬物俱生呢 ?《太平經》又提出了一系列具體的要求和戒條,諸如不燒山破石、不汙穢江河、不殺害生靈等等。其中最根本的措施就是“力行真道”,即如道祖老子所說的,尊崇、效法萬物的自然規律和自然本性,依自然而行;這種行道,是要努力實行的,因爲它包含有對自然規律的認識和掌握,包含有對世俗各種貪欲、妄行的克服和糾正。這一思想也是當今一切有識之士和世界上有關環境和發展組織一再倡導的共同思想。爲了不使經濟的繼續發展受到損害,當今我國又一次提出了以人爲本的科學發展觀,注重“經濟社會和人的全面發展”,而且突出了“人與自然的合諧發展”,可謂居安思危,未雨綢缪。因此,爲能實現這一目標,反思中國傳統道教關于人與自然關系中深邃的環保意識和生態智慧,是有積極的參考價值和啓示作用的。
參考文獻:
[1]道德經[M].
[2]抱樸子[M].
[3]莊子[M].
[4]論語[M].
(作者簡介:史向前 (1962~),男,安徽廣德人,安徽大學哲學系教授.)
(原載《安徽大學學報》 2004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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