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遠國:淺談道教的社會哲學與人生的合理定位

日期:2026-01-23 13:41來源:《中國道教》 【字体:  

道教文化的豐富內涵及其現代意義,日益引起人們的關注與重視。因爲這不僅僅是對一種傳統文化、古老宗教的發掘與總結,更是直接關系到當代道教的建設,關系到道教在21世紀的發展、影響以及地位。應該看到,任何文化的生命力,即在于直面現實,積極介入現實,回應現實,透過適切回應現實所提出以及可能提出的問題,推出相應的解決之道。唯其如此,文化才會不斷找到新的“生長點”,從而伴隨著時代的腳步,得以轉化、更新、豐富、完善與提升,並發揮其應有的作用或影響。可見,重視對道教文化當代價值的探討,是一項具有戰略意義的重大舉措。這裏,僅就道教的社會哲學的內涵做一現代觀照,以求正于道教界的大德及專家學者。
       
  道教的社會哲學,猶如一棵飽經曆史滄桑而仍傲然挺立的參天古樹,內涵無限生機,一遇合適的外部條件就會發出新枝。這合適的外部條件就是人類對它的肯定、重視、需要,以及在此基礎上的對它的合理化轉化、豐富與提高。展望21世紀,在人類文明進步的問題上,道家社會哲學中最具啓迪意義的,是關于人類的位置與人生的定位。
       
  道家自老、莊開始,就十分注重從宏大的宇宙視野上來觀照人類,透視和定位人生。首先,在人類與天地萬物的關系上,道教認爲,人類是由宇宙的本原所造化出的萬物中的一種十分普通愛的存在,由于生存空間的極爲狹小和曆程的極爲短暫,人類的識見和能力存在著極爲嚴重的局限性。認識到這種局限性,人類即應當破除其自我中心主義的觀念,放棄自視優異的心態,走出自我生存的狹小天地,置身于萬物宇宙生命洪流之中,對自身做出合理定位。有了這種理性的估價和定位,人類才有望在成就自身的偉大的同時,也能維持著宇宙的整體和諧與平衡。
       
  需要強調的是,在道家看來,如何理解宇宙與人類的關系,並非是一個純粹抽象的哲學命題,而是一種提高生命質量的生活之道。在《道德經》一書中,談到“天”是無私的,強調自然界是非道德屬性,人應“無爲”,要順應“天道”,依照萬物的“自見”,效法大道,效法天地自然。因爲人類既然來自天地,理應法天則地,遵循大自然的規律,這是道家天人觀念的要害,也決定了道家中人對自然和社會的觀察、研究,都力圖采取客觀的立場和冷靜的態度。正是這種效法天地的思想定勢,喚起了道家、道教中人熱愛大自然、尊重客觀規律的美好情操。他們重視“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爲一”的自然生態,強調自然界與人、萬物之間,宇宙大生命與人體小生命之間的同構與互動關系,誘導人們親近大自然,尊重生命。
       
  老子以及後來的道教學者,皆一致肯定了萬有協和性、涵蘊性及依存性,指出宇宙、天地、萬物和人類共同生存,萬物與人休戚相關,不容分離,生死相依。道家的這種萬物涵蘊、彼此相聯的整體和合觀,與西方哲學中心物二分、主客對立、人天分判的自然觀是截然不同的。既然人類和大自然、萬物本爲一個和諧的有機的統一體,人類又有什麽理由去暴殄萬物,破壞人天共有的生態環境呢?所以老子說:聖人辦事自然無爲,因此不會失敗,不會遭到損失。如人類能自覺地“輔助萬物的自然發展而不加幹涉”,就能保持宇宙的良好生態體系,獲得萬物並生、人天共存、持久發展的生存空間,體現生命的真正價值。
       
  面對現實,反思曆史,浩渺宇宙,天地自然,對于我們每一個人來說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12道教論壇
       
  客觀存在。它是藍色的天空,它是清澈的河水,它是四時有序的季節更替,它是神奇之余的贊歎與敬畏———但身處現代文明的人們卻發出:真實而潔淨的原初大自然已日漸遠離我們的生活,變得越來越陌生、越來越不自然了。在現代人的心目中,已經存在了千萬年的大自然,竟成了既無意義也不能自足自救的存在,它作爲自我生長自我平衡存在的自足價值被漠視被遺忘了。結果是,在將一切都分解成爲商品形式的制度下,地球受到侵犯,森林變成木材,海洋變成了漁場和汙水坑,各種礦藏被掠奪性開采,溫帶熱帶森林的大量消失,動植物種類的迅速滅絕,這一切都是在人類進步的名義下進行的。20世紀是一個自然爲人類工業化爲代表的現代化迷夢付出最慘重代價的世紀,而且在一個新的千年來臨的時候,我們還看不到它終結的確定的前景。
       
  各種深刻的反思,使世界上更多的有識之士紛紛將目光投向東方古老的世界,投向中國傳統的文化,這是現實的需要,也是曆史的必要。以老子爲代表的道家思想,在人類新文明的重建中,當自有相當的價值。人類因科學技術的存在和自我意識的膨脹,忽略了大自然本身的價值和固有規律,背離了老子所說的道,對大自然無休止的掠奪,到頭來反爲自己挖掘了一道道難以自拔的陷阱。現代人類只有改變觀念,采取新的思想、新的發展模式、新的生活方式,才能真正地避免走向毀滅,重造輝煌的未來。這當是道家天人合和思想與社會哲學,給我們最重要的啓示。
       
  人類在宇宙中的定位,涉及到整個人類及天地萬物在未來的命運。就個人而言,只有真正弄清了這些問題以後,才能在其生命的曆程中,充實和完善自己的人生。就此,老子認爲,理想的人生必須具有超遠而充實的生命內涵,這是人生的根基之所在。爲此,就必須超越世俗的名利智巧,“見素抱樸”,“深根固柢”,提升其生命至于真率自然的最佳境界,暢然自如地邁過人生的每一階段。針對春秋時人的價值迷失,老子曾經講過這樣一段意味深長的話語:“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在這裏,老子爲人們道出了一個雖曰簡單、但並非人人都能理解和接受的道理:即過分追求形而下的感官刺激與享樂,非但無益于人的身心健康,反易使入的身心倍受傷害,在各種各樣的奢侈享樂中,人的精神外馳而不知複返,迷于享樂的對象難以自拔,喪失了原本的自我,甚而陷入人而非人之境。
       
  在老子看來,人的生命本相是豐富多樣的。在各種官能欲求的上面,人還有形而上的超越層面上的追求,從而促使生命境界的超拔、提升。而在奢侈享樂中,官能的欲求完全左右了人的生命的方向,使其迷失了自我,無法正確地把握生命的方向。什麽形上價值的追求,什麽生命境界的提升,更是完全談不上。人們賴以安身立命的甯靜、祥和的精神家園,就此被吞噬盡。人完全墮爲一種受官能欲求所驅使的不能自立的存在,生命從此失去了內在的價值,生活也不再恬靜有致。
       
  老子指出,時人不僅追求感官的刺激與享樂,而且還向慕人間的各種美譽,以求爲自己的人生罩上耀眼的光環。這些美譽誘發了人的分別心與好爭意識,同樣打破了人心原有的平靜。“天下皆知美之爲美,斯惡矣;皆知善之爲善,斯不善矣。”人們一旦認識到各種美譽令名的可貴,隨之而來,必然是各種美譽的追逐。在老子看來,人們向慕和追逐仁義孝慈之類的美譽,其目的並不是爲了自身生命境界的提升。相反,他們的目的主要是爲了使自己爭得能夠顯自身高貴于他人的外在資本。因此,對于各種美譽的追逐,非但沒有提升人們生命的境界,反而加劇了人心的墮落。這與官能欲求對于人的生命所造成的危害相比,實在有過之而無不及。官能的欲求與美譽的向慕,使名利享樂成爲人生唯一追求,人的生命被逼進了狹小的名利場中,惟名是求,惟利是圖,消磨了人本身所內含的奔騰上揚、超越提升的本性。社會,毫不誇張地說,成了一個人人爭名逐利的戰場。換而言之,安詳甯靜的社會,在物質主義的魔法下,已經變成了一個超級的名利場。人亦成爲了名利的奴隸,逐步失去了自我。針對社會中這種從上至下普遍盛行的好貨嗜利風氣,老子沈痛地發出了警告:“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失孰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他曉示人們,如果一味地追求名譽與財富,適足以傷身害心。在財富名利與自己的生命兩者之間,究意哪一個重要,人們應該警醒而分辨清楚。
       
  爲了矯正時人的價值迷失,重建一個健康圓滿的社會,俾人人都可以更好地安其身而立其命,老子以其超凡的哲人心靈,盡量避開情意層的種種困擾幹擾,對世道人心的諸般情態,作了通盤、嚴肅的理性觀照,從而建構了一種“見素抱樸”的生活理念。21世紀的人類,從道家的慧見中得到的最深切啓發:應當就是如何正確地對待名與利。在對待名利問題上,人類宜首先認清它們對人生的負累,進而透過持續的生命錘煉,實現對名利的不斷超越,找到其他值得追求的人生價值目標,在對這些目標進行追求的過程中,不斷豐富生活的意義。如此,即會成爲擁有著豐富的生命內涵且又彰顯著人生高大氣象的真正文明的人類。

作者:李遠國

《中國道教》 2001年 第06期

關鍵詞
社會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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