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注疏卷卷七、八 內篇大宗師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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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華真經注疏卷之七

河南郭象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內篇大宗師第六

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富,其所宗而師者無心也。

知天之所爲,知人之所爲者,至矣。

〔注〕知天人之所爲者,皆自然也;則內放其身而外冥於物,與衆玄同,任之而無不至也。

〔疏〕天者,自然之謂。至者,造極之名。天之所爲者,謂三景晦明,四時生殺,風雲舒巷,雷雨寒溫也。人之所爲者,謂手捉腳行,目視耳聽,心知工拙,幾所施爲也。知天之所爲,悉皆自爾,非關修造,豈由知力。是以內放其身,外冥於物,浩然大觀,與衆玄同,窮理盡性,故稱爲至也。

知天之所爲者,天而生也;

〔注〕天者,自然之謂也。夫爲爲者不能爲,而爲自爲耳;爲知者不能知,而知自知耳。自知耳,不知也,不知也則知出於不知矣;自爲耳,不爲也,不爲也則爲出於不爲矣。爲出於不爲,故以不爲爲主;知出於不知,故以不知爲宗。是故真人遺知而知,不爲而爲,自然而生,坐忘而得,故知稱絕而爲名去也。

〔疏〕雲行雨施,川源嶽渎,非關人力,此乃天生,能知所知,並自然也。此解前知天之所爲。

知人之所爲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

〔注〕人之生也,形雖七尺而五常叉具,故雖區區之身,乃舉天地以奉之。故天地萬物,凡所有者,不可一日而相無也。一物不具,則生者無由得生;一理不至,則天年無緣得終。然身之所有者,知或不知也;理之所存者,或不爲也。故知之所知者寡而身之所有者衆,爲之所爲者少而理之所存者博,在上者莫能器之而求其備焉。人之所知不叉同而所爲不敢異,異則僞成矣,僞成而真不喪者,未之有也。或好知而不倦以困其百體,所好不過一肢而舉根俱弊,斯以其所知而害所不知也。若夫知之盛也,知人之所爲者有分,故任而不強也,知人之所知者有極,故用而不蕩也。故所知不以無崖自困,則一體之中,知與不知,合相與會而俱全矣,斯以其所知養所不知也。

〔疏〕人之所爲,謂四肢百體各有禦甩也。知之所知者,謂自知於色,即以色爲所知也。知之所不知者,謂自#1能知色,不能知聲。即以聲爲所不知也。既而目爲手足而視,腳爲耳鼻而行,雖複無心相爲,而濟彼之功成矣。故眼耳鼻舌,四肢百體,更相役用,各有司存。心之明闊,亦有限極,用其分內,終不強知。斯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也,故得盡於天年,不橫夭折。能如是者,可謂知之盛美者也。

雖然,有患。

〔注〕雖知盛,未若遺知任天之無息也。

〔疏〕知雖盛美,猶有息累,不若忘知而任獨也。

夫知有所待而後當,

〔注〕夫知者未能無可無不可,故鈴有待也。若乃任天而生者,則遇物而當也。

其所待者特未定也。

〔注〕有待則無定也。

〔疏〕夫知鈴對境,非境不當。境既生滅不定,物亦待奪無常。唯當境智兩忘,能所雙遣#2,方能無可無不可,然後無息已。

庸讵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

〔注〕我生有崖,天也;心欲益之,人也。然此人之所謂耳,物無非天也。天也者,自然也;人皆自然,則治亂成敗,遇與不遇,非人爲也,皆自然耳,

〔疏〕近取諸身,遠托諸物,知能運用,無非自然。是知天之與人,理歸無二。故謂天則人,謂人則天。凡庸之流,詛曉斯旨。所言吾者,莊生自稱。此則泯合人天,混同物我也。

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

〔注〕有真人,而後天下之知皆得其真而不可亂也。

〔疏〕夫聖人者,誠能冥真合道,忘我遺物。懷茲聖德,然複有此真知,是以混一真人而無息累。真知#3之狀,列在下文耳。

何謂真人?

〔疏〕假設疑問,庶顯其旨。

古之真人,不逆寡,

〔注〕凡寡皆不逆,則所順者衆。

〔疏〕寡,少也。引古禦今,崇本抑末,虛懷任物,大順群生,假令微少,會不逆杆#4者也。

不雄成,

〔注〕不恃其成而處物先。

〔疏〕爲而不恃,長而不宰,豈雄據成績,欲處物先邪。

不谟士。

〔注〕縱心直前而群士自合,非謀模以政之。

〔疏〕虛夷忘淡,士衆自歸,非關運心謀巷招玫故也。

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

〔注〕直自全當而無過耳,非以得失經心。

〔疏〕天時已過,曾無悔吝之心;分命偶當,不以自得爲美。

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於道也若此。

〔注〕言夫能之登至於道者,若此之遠也。理固自全,非畏死也。故真人陸行而非避濡也,遠火而非逃熱也,無過而非措當也。故雖不以熱爲熱而未嘗赴火,不以濡爲濡未嘗蹈水,不以死爲死未嘗喪生。故夫生者,豈生之而生哉,成者,豈成之而成哉。故任之而無,不至者,真人也,豈有巢意於所遇哉。

〔疏〕栗,懼也。濡,濕也。登,升也。假,至也。真人達生死之不二,體安危之爲一,故能入水入火,曾不介懷,登高履危,豈複驚懼。真知之士,有此功能,升至玄道,故得如是者也。

古之真人,其寢不夢,

〔注〕無意想也。

其覺無憂。

〔注〕當所遇而安也。

〔疏〕夢者,情意妄想也。而真人無情慮,絕思想,故雖寢寐,寂泊而不夢,以至覺悟,常適而無憂也。

其食不甘,

〔注〕理當食耳。

〔疏〕混迸人問,同塵而食,不耽滋味,故不知甘美。

其息深深。真人之患以踵,

〔注〕乃在根本中來。

〔疏〕踵,足根也。真人心性和緩,智照凝寂,至於氣息,亦複徐遲,腳踵中來,明其深靜也。

衆人之患以喉。屈服者,其啞言若哇。

〔注〕氣不平暢。

〔疏〕啞,喉也。哇,礙也。凡俗之人,心靈馳競,言語喘息,唯出咽喉。情躁氣促,不能深靜,屈折起伏,氣不調和,咽喉啞之中怛如哇礙也。

其嗜欲深者,其天機淺。

〔注〕深根甯極,然後反一無欲。

〔疏〕夫耽嗜諸塵而情欲深重者,其天然機神淺鈍故也。若使智照深遠,豈其然乎。

古之真人,不知悅生,不知惡死;

〔注〕與化爲體。

〔疏〕氣聚爲生,生爲我時;氣散而死,死爲我順。既冥於變化,故不以悅惡存懷。

其出不欣,其入不距;

〔注〕泰然而任之。

〔疏〕時應出生,本無情於聽樂;時應入死,豈有意於距諱耶。

翛然而往,鲦然而來而已矣。

〔注〕寄之至理,故往來而不難。

〔疏〕修然,無系貌也。縧然獨化,任理遨遊,雖複死往生來,曾無意戀之者也。

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

〔注〕終始變化,皆忘之矣,豈直逆忘其生,而猶伏#5探求死意也。

〔疏〕始,生也。終,死也。生死都遣,曾無執滯。豈直獨忘其生而偏求於死耶?終始均平,所遇斯適也。

受#6而喜之,

〔注〕不問所受者何物,遇之而無不適也。

〔疏〕喜所遇也。

忘而複之,

〔注〕複之不由於識,乃至。

〔疏〕反未生也。

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

〔注〕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物而動,性之欲也。物之感人無窮,人之逐欲無節,則天理滅矣。真人知用心則背道,助天則傷生,故不爲也。

〔疏〕是謂者,指斥前文,總結其旨也。捐,棄也。言上來智德#7忘生,可謂不用取拾之心,捐棄虛通之道;亦不用人情分別,添助自然之分。能如是者,名日真人也。

若然者,其心志,

〔注〕所居而安爲志。

〔疏〕若如以前不捐道等心,是心懷志操#8能致然也。故《老經》雲,強行者有志。

其容寂,

〔注〕雖行而無傷於靜。

其顆類;

〔注〕類,大樸之貌。

〔疏〕頸,額也。類,大樸貌。夫真人降世,挺氣異凡,非直智照虛明,志力弘普,亦乃威容閑雅,相貌端嚴。日角月玄#9,即斯類也。

赓然似秋,

〔注〕殺物非爲威也。

暖然似春,

〔注〕生物非爲弁也。

喜怒通四時,

〔注〕夫體道合變者,與寒暑同其溫嚴,而未嘗有心也。然有溫嚴之貌,生殺之節,故寄名於喜怒。

〔疏〕聖人無心,有感斯應,威恩適務,寬猛逗機。同素秋之降霜,初無心於肅殺;似青春之生育,甯有意於仁惠。是以真人如雷行風動,木茂花敷,覆載合乎二儀,喜怒通乎四序。

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

〔注〕無心於物,故不奪物宜;無物不宜,故莫知其極。

〔疏〕真人應世,赴感隨時,與物交涉,鈴有宜便。而虛心慈愛,常善救人,量等太虛,故莫知其極。

故聖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

〔疏〕堯攻叢支,禹攻有扈,成湯滅夏,周武伐殷,並上合天時,下符人事。所以興動幹戈,吊民問罪,雖複滅亡邦國,而不失百姓歡心故也。

利澤施乎萬世,不爲愛人。

〔注〕因人心之所欲亡而亡之,故不失人心也。夫白日登天,六合俱照,非愛人而照之也。故聖人之在天下,暖焉若春陽之自和,故蒙#10澤者不謝,妻乎若秋霜之自降,故雕落者不怨。

〔疏〕利物滋澤,事等陽春,豈直一時,乃施乎萬世。若刍狗百姓,故無偏愛之情。

故樂通物,非聖人也;

〔注〕夫聖人無樂也,直莫之塞而物自通。

〔疏〕夫懸鏡高堂,物來斯照,不迎不送,豈有情哉。大聖應機,其義亦爾。和而不唱,非謂樂通。故知惑意於物,非聖人者也。

有親,非仁也;

〔注〕至人#11無親,任理而自存。

〔疏〕至人無親,親則非至人也。

天時,非賢也;

〔注〕時人#12者,未若忘時而自合之賢也。

〔疏〕占玄象之虧盈,侯天時之去就,此乃小智,豈是大賢者也。

利害不通,非君子也;

〔注〕不能一是非之塗而就利違害,則傷德而累當矣。

〔疏〕未能一窮通,均利害,而擇情榮辱,封執是非者,身且不能自達,焉能君子人物乎。

行名失己,非士也;

〔注〕善爲士者,遺名而自得,故名當其實而福應其身。

〔疏〕矯行求名,失其己性,此乃流俗之人,非爲道之士。

亡身不真,非役人也。

〔注〕自失其性而矯以從物,受役多矣,安能役人。

〔疏〕夫矯行喪真,求名亡己,斯乃受人驅役,焉能役人之哉。

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余、紀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

〔注〕斯皆合己效#13人,徇彼傷我也。

〔疏〕姓狐,字不偕,古之賢人,雲堯時賢人,不受堯讓,投河而死。務光,黃帝時人,身長七尺。又雲:夏時人,餌藥養性,好鼓琴,湯讓天下不受,自負石沈於廬水。伯夷叔齊,遼西孤竹君之二子,神農之裔,姓姜氏。父死,兄弟相讓,不肯嗣位,聞西伯有道,試往觀焉。逢文王崩,武王伐纣,夷齊扣馬而谏,武王不從,遂隱於河束首陽山,不食其粟,卒餓而死。箕子,殷纣賢臣,谏纣不從,遂遭奴戮。胥余#14者、箕子,名也。又解:是楚大夫伍奢之子,名員,字子胥,吳王夫差之臣,忠谏不從,抉#15眼而死,屍沈乎江。紀他者,姓紀,名他,湯時逸人也;聞湯讓務光,恐及乎己,遂將弟子陷於竅水而死。申徒狄聞之,因以踏河。此數子者,皆矯情僞行,亢志立名,分外波蕩,遂至於此。自餓自況,促齡夭命,而芳名令譽,傳諸史籍。斯乃被他驅使,何能役人。悅樂衆人之耳目,焉能自適其情性耶。

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

〔注〕與物同宜而非朋黨。

〔疏〕狀,進也。義,宜也。降進同世,隨物所宜,而虛己均平,曾無偏黨也。

若不足而不承;

〔注〕沖#16虛無余,如若不足也;下之而無不上,若不足而不承也。

〔疏〕韬晦沖虛,猶如神智不足;率也。

與乎其瓤而不堅也,

〔注〕常遊於獨而非固守#17。

〔疏〕觚,獨也。堅,固也。彷徨放任,容與自得,遨遊獨化之場而不固執之。

張乎其虛而不華也;

〔注〕曠然無懷,乃至於實。

〔疏〕張,廣大貌也。靈府寬閑,與虛空等量,而智德真實,故不浮華。

郦郵乎其似喜乎#18。

〔注〕至人無喜,暢然和適,故似喜也。

〔疏〕鄧那,喜貌也。隨變任化,所遇斯適,實忘喜怒,故雲似喜者也。

崔乎其不得已乎#19。

〔注〕動靜行止,常居叉然之極。

〔疏〕崔,動也。已,止也。真人凝寂,應物無方,迫而後動,非關先唱故,不得已而應之者也。

痛乎進我色也,

〔注〕不以物傷己也。

〔疏〕清,聚也。進益也。心同止水,故能清聚群生。是以應而無情,惠而不費,適我益我,神色終無喊損者也。

與乎止我德也;

〔注〕無所趨也。

〔疏〕雖複應動隨世,接物逗機,而怛容與無爲,作於真德,所謂動而常寂者也。

厲乎其似世乎#20。

〔注〕至人無厲,與世同行,故若厲也。

〔疏〕厲,危也。真人一於安危,冥於禍福,而和光同世,亦似厲乎。如孔子之困匡人,文王之拘美裏,雖遭危厄,不廢無爲之事也。

警乎其未可制也;

〔注〕高放而自得。

〔疏〕聖德廣大,警然高遠,超於世表,故不可禁制也。

連乎其似好閉也,

〔注〕綿邈深遠,莫見其門。

〔疏〕連,長也。聖德遐長,連綿難測。心如路絕,孰見其門,昏默音聲,似如閉門,不聞見也。

悅乎忘其言也。

〔注〕不識不知而天機自發,故悅然也。

〔疏〕悅,無心貌也。放任安排,無爲虛淡,得玄珠於赤水,所以忘言。自此以前,曆顯真人自利利他內外德行,從此以下,明真人利物爲政之方也。

以刑爲體,

〔注〕刑者,治之體,非我爲。

以禮爲翼,

〔注〕禮者,世之所以自行耳,非我制。

〔疏〕用刑法爲治,政之體本;以禮物爲馭#21,物之羽儀。

以知爲時,

〔注〕知者#22自,時之動,非我唱。

以德爲循。

〔注〕德者,自彼所循,非我作。

〔疏〕循,順也。用智照機,不失時候;以德接物,俯順物情。以前略標,此以下解釋也。

以刑爲體者,綽乎其殺也;

〔注〕任治之自殺,故雖殺而寬。

〔疏〕綽,寬也。所以用刑法爲治體者,以殺止殺,殺一懲萬,故雖殺而寬簡。是以惠者民之偉,法者民之父。

以禮爲翼者,所以行於世也;

〔注〕順世之所行,故無不行。

〔疏〕禮雖忠信之薄,而爲禦世之首,故不學禮無以立,非禮勿動,非禮勿言,人而無禮,胡不迷死。是故禮之於治,要哉。羽翼人倫,所以大行於世者也。

以知爲時者,不得已於事也;

〔注〕夫高下相受,不可逆之流也;小大相居#23,不得已之勢也,曠然無情,群知之府也。承百流之會,居師人之極者,奚爲哉?任時世之知,委爻然之事,付之天下而已。

〔疏〕隨機感以接物,運至知以應時,理無可視聽之色聲,事有不得已之形勢。故爲宗師者,曠然無懷,付之群智,居叉然之會,乘之以遊者也。

以德爲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

〔注〕丘者,所以本也;以性言之,則性之本也。夫物各有足,足於本也。付群德之自循,斯與有足者至於本也,本至而理盡矣。

〔疏〕丘,本也。以德接物,順物之性,性各有分,止分而足。順其本性,故至於丘也。

而人真以爲勤行者也。

〔注〕幾此皆自彼而成,成之不在己,

則雖處萬機之極,而常閑#24暇自適,忽然不覺事之經身,悅然不識言之在口。而人之大迷,真謂至人爲勤行者也。

〔疏〕夫至人者,動若行雲,止若谷神,境智洞忘,虛心玄應,豈有懷於爲物,情系於拯救者乎。而幾俗之人,觸塗封執,見舟航庶品,亭毒群生,實謂聖人勤行不怠。詛知汾水之上,凝淡寶然?故文#25雲孰肯以物爲事。

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

〔注〕常無心而順彼,故好與不好,所善所惡,與彼無二也。

〔疏〕既忘懷於美惡,亦遣蕩於愛憎。故好與弗好,出自幾情,而聖智虛融,未嘗不一。

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

〔注〕其一也,天徒也;其不一也,人徒也。夫真人同天人,均彼我,不以其一異乎不一。

〔疏〕其一,聖智也;其不一,幾情也。既而凡聖不二,故不一皆一之也。

其一與天爲徒,

〔注〕無有而不一者,天也。

其不一與人爲徒。

〔注〕彼彼而我我者,人也。

〔疏〕同天人,齊萬物,與玄天而爲類也。彼彼而我我,將凡庶而爲徒也。

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

〔注〕夫真人同天人,齊萬致。萬致不相非,天人不相勝,故曠然無不一,冥然無不在,而玄同彼我也。

〔疏〕雖複天無彼我,人有之非,確然論之,鹹歸空寂。若使天勝人劣,豈謂齊乎。此又混一天人,冥同勝負。體斯趣者,可謂真人者也。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注〕其有晝夜之常,天之道也。故知死生者命之極,非妄然也,若夜旦耳,奚所系哉。

〔疏〕夫旦明夜合,天之常道;死生來去,人之分命。天不能無晝夜,人焉能無死生。故任變隨流,我將於何系哉。

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

〔注〕夫真人在晝得晝,在夜得夜。以死生爲晝夜,豈有所不得。今人之有所不得而憂娛在懷,皆物情耳,非理也。

〔疏〕夫死生晝夜,人天常道,未始非我,何所系哉。而流俗之徒,逆於造化,不能安時處順,與變俱往,而欣生惡死,哀樂存懷。斯乃幾物之滯情,豈是真人之通智也。

彼特以天爲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

〔注〕卓者,獨化之謂也。夫相因之功,莫若獨化之至也。故人之所因者,天也;天之所生者,獨化也。人皆以天爲父,故晝夜之變,寒暑之節,猶不敢惡;隨天安之。況乎卓爾獨化,至於玄冥之境,又安得而不任之哉。既任之,則死生變化,唯命之從也。

〔疏〕卓者,獨化之謂也。彼之衆人,禀氣蒼昊,而獨以天爲父,身猶愛而重之,至於晝夜寒溫,不能返逆。況乎至道窈冥之鄉,獨化自然之境,生天生地,開辟陰陽,適可安而任之,何得拒而不順也。

人特以有君爲愈乎己,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

〔注〕夫真者,不假於物而自然也。夫自然之不可避,豈直君命而已哉。

〔疏〕愈,猶勝也。其真則向之獨化者也。人獨以爲君王爲勝己尊貴,尚頂身致命,不敢有避,而況玄道至極,自然之理,欲不從順,其可得乎。安排委化,固其宜矣。

泉個,魚相與處於陸,相陶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注〕與其不足而相愛,豈若有余而相志。

〔疏〕此起譬也。江湖浩瀚,遊泳自在,各足深水,無複往還,彼此相忘,恩情斷絕。洎乎泉源旱涸,鲈鲔困苦,共處陸地,頻尾曝腮。於是吐沬相濡,徇氣相濕,恩愛往來,更相親附,比之江湖,去之遠矣。亦猶大道之世,物各逍遙,雞犬聲聞,不相來往。淳風既散,澆浪漸興,從理任教,聖迩斯起;矜整趸以爲仁,提跋以爲義,父子兄弟,懷情相欺。聖人羞之,良有以也。故知魚失水所以徇濡,人喪道所以親愛之者也。

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

〔注〕夫非譽皆生於不足。故至足者,忘善惡,遺死生,與變化爲一,曠然無不適矣,又安知堯桀之所在邪。

〔疏〕此合喻。夫唐堯聖君,夏桀庸主,故譽堯善而非桀惡,祖迷堯舜以勖將來,七義之興,自茲爲本也。豈若無善無惡,善惡兩忘;不是不非,是非雙遣。然後出生入死,隨變化而遨進;莫往莫來,履玄道而自得;豈與夫咐濡聖述,同年而語哉。

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注〕夫形生老死,皆我也。故形爲我載,生爲我勞,老爲我佚,死爲我息,四者雖變,未始非我,我奚惜哉。

〔疏〕大塊者,自然也。夫形是構造之物,生是誕育之始,老是耆艾之年,死是氣散之日。但運載有形,生叉勞苦;老#26既無能,暫時問逸;死滅還無,理歸停憩;四者雖變而未始非我,而我坦然何所惜邪。

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注〕死與生,皆命也。無善則已,有善則生,不獨善也。故若以吾生爲善乎?則吾死亦善也。

〔疏〕夫形生老死,皆我也。故以善吾生爲善者,吾死亦可以爲善矣。

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

〔注〕方言死生變化之不可逃,故舉無逃之極,然後明之以鈴變之符,將任化而無系也。

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

〔注〕夫無力之力,莫大於變化者也;故乃揭天地以趨新,負山嶽以合故故。不暫停,忽已涉新,則天地萬物無時而不移也。世皆新矣,而自以爲故;舟日易矣,而視之若舊;山日更矣,而視之若前。今交一臂而失之,皆在冥中去矣。故向者之我,非複今我也。我與今俱往,豈常守故哉#27。而世莫之覺,橫謂今之所遇可系而在,豈不昧哉。

〔疏〕夜半合冥,以譬真理玄邃也。有力者,造化也。夫藏舟船於海壑,正合其宜;隱山嶽於澤中,謂之得所。然而造化之力,擔負而趨,變故日新,驟如逝水。凡惑之徒,心靈愚昧,真謂山舟牢固,不動婦然。豈知冥中貿遷,無時暫息。昨我今我,其義亦然也。

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遲。

〔注〕不知與化爲體,而思藏之使不化,則雖至深至固,各得其所宜,而無以禁其日變也。故夫藏而有之者,不能止其逐也;無藏而任化者,變不能變也。

〔疏〕遁,變化也。藏舟於壑,藏山於澤,此藏大也;藏人於室,藏物於器,此藏小也。然小大雖異而藏皆得宜,猶念念遷流,新新移改。是知變化之道,無處可逃也。

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逅,是恒物之大情也。

〔注〕無所藏而都任之,則與物無不冥#28,與化無不一,故無外無內,無死無生,體天地而合變化,索所逐而不得矣。此乃常存之大情,非一曲之小意。

〔疏〕怛,常也。夫藏天下於天下者,豈藏之哉?蓋無所藏也。故能一死生,冥變化,放縱寰宇之中,乘造物以遨遊者,斯藏天下於天下也。既變所不能變,何所逐之有哉。此乃體凝寂之人物,達大道之真情,豈流俗之迷徒,運人間之小智耶。

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之未始有極也,

〔注〕人形乃#29是萬化之一遇耳,未足獨喜也。無極之中,所遇者皆若人耳,豈特人形可喜而余物無樂邪。

其爲樂可勝計邪。

〔注〕本非人而化爲人,化爲人#30,失於故矣。失故而喜,喜所遇也。變化無窮,何所不遇。所遇而樂,樂豈有極乎。

〔疏〕特,獨也。犯,過#31也。夫大冶洪爐,陶鑄群品,獨遇人形,遂以爲樂。如形者,其貌類無窮,所遇即喜,喜亦何極。是以唯形與喜,不可勝計。

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逅而皆存。

〔注〕夫聖人遊於變化之塗,放於日新之流,萬物萬化,亦與之萬化,化者無極,亦與之無極,誰得逐之哉。夫於生爲亡而於死爲存,則何時而非存哉。

〔疏〕夫物不得逐者,自然也,孰能逃逐於自然之道乎。是故聖人遊心變化之塗,放任日新之境,未始非我,何往不存耶。

善夭#32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

〔注〕此自均於百年之內,不善少而否老,未能體變化,齊死生也,然其平粹,猶足以師人也。

又況萬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注〕此玄同萬物而與化爲體,故其爲天下之所宗也,不亦宜乎。

〔疏〕系,屬也。夫人之識性,明暗不伺,自有百年之中一生之內,從容平淡,群有欣槭,至於壽夭老少,都不介懷。雖未能忘生死,但複無嫌惡,猶足以爲物師傅,人放效之。而況混同萬物,冥一變化。屬在至人,鈴資聖知,爲物宗匠,不亦宜乎。

夫道,有情有信,無爲無形;

〔注〕有無情之情,故無爲也;有常無之信,故無形也。

〔疏〕明鑒同照,有情也。赴機若響,有信也。恬淡寂寞,無爲也。視之不見,無形也。

可傳而不可受,

〔注〕古人傳而宅之,莫能受而有之。

可得而不可見;

〔注〕鹹得自容,而莫見其狀。

〔疏〕寄言诠理,可傳也。體非量數,不可受也。方寸獨悟,可得也。離於形色,不可見也。

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

〔注〕明無不得有而無也。

〔疏〕自,從也。存,有也,虛通至道,無始無終。從本#33以來,未有天地,五氣未逃,天道存焉。故《老經》雲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又雲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者也。

神鬼神帝,生天生地;

〔注〕無也屍豈能生神哉?不神鬼帝而鬼帝自神,斯乃不神之神也;不生天地而天地自生,斯乃不生之生也。故夫神#34之果不足以神,而不神則神矣,功何足有,事何足恃哉。

〔疏〕言大道能神於鬼靈,神於天帝,開明三景,生立二儀,至無之力,有茲功用。斯乃不神而神,不生而生,非神之而神,生之而生者也。故《老經》雲天得一以清,神得一以靈也。

在太極之先而不爲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爲深,先天地生而不爲久,長於上古而不爲#35老。

〔注〕言道之無所不在也,故在高爲無高,在深爲無深,在久爲無久,在老爲無老,無所不在,而所在皆無也。且上下無不格#36者,不得以高卑稱也;外內無不至者,不得以表裏名也;與化俱移者,不得言久也;終始常無者,不可謂老也。

〔疏〕太極,五氣也。六極,六合也。且道在五氣之上,不爲高遠;在六合之下,不爲深邃;先天地生,不爲長久;長於廈古,不爲耆艾。言道非高非深,非久非老,故道無不在而所在皆無者也。

稀韋氏得之,以挈天地;

〔疏〕稀韋氏,文字已前遠古帝王號也。得靈通之道,故能驅馭群品,提挈二儀。又作契字者,契合也,言能混同萬物,符合二儀者也。

伏犧氏得之,以襲氣母;

〔疏〕伏犧,三皇也,能伏牛乘馬,養伏犧牲,故謂之伏犧也。襲,合也。氣母者,元氣之母,應道也。爲得至道,故能畫八卦,演六爻,調陰陽,合元氣也。

維鬥得之,終古不武;

〔疏〕維鬥,北鬥也,爲衆星綱維,故謂之維鬥。武,差也。古,始也。得於至道,故曆於終始,維持天地,心無差武。

日月得之,終古不息;

〔疏〕日月光證於一道,故得終始照臨,竟無休息者也。

堪壞得之,以襲昆侖;

〔疏〕昆侖,山名也,在北海之北。堪壞,昆侖山神名也。襲,入也。堪壞人面獸身,得道入昆侖山爲神也。

馮夷得之,以遊大川;

〔疏〕姓馮,名夷,弘農華陰潼鄉堤首裏人也,服八石,得水仙。大川,黃河也。天帝錫馮夷爲河伯,故遊處盟津大川之中也。

肩吾得之,以處太山;

〔疏〕肩吾,神名也。得道,故處東嶽爲太山之神。

黃帝得之,以登雲天;

〔疏〕黃帝,軒轅也。探首山之銅,鑄鼎於荊山之下,鼎成,有龍垂於鼎以迎帝,帝遂將群臣及後官七十二人,白日乘雲駕龍,以登上天,仙化而去。

颛顼得之,以處玄宮;

〔疏〕颛顼,即黃帝之孫,即帝高陽也,亦日玄帝。年十二而冠,十五佐少昊,二十即位。探羽山之銅爲鼎,能召四海之神,有靈異。年九十七崩,得道,爲北方之帝。玄者,北方之色,故處於玄官也。

禺強得之,立乎北極;

〔疏〕禺強,水神名也,亦曰禺京。人面烏身,乘龍而行,與颛顼並軒轅之胤也。雖複得道,不居帝位而爲水神。水位北方,故位號北極也。

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

〔疏〕少廣,西極山名也。王母,太陰之精也,豹尾,虎齒,善笑。舜時,王母遣使默玉環,漢武帝時,獻青桃。顔容十六七女子,甚端正,常坐西方少廣之山,不複生死,故莫知始終也。

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

〔疏〕彭祖,帝颛顼之玄孫也。封於彭城,其道可祖,故稱彭祖,善養性,得道者也。五伯者,昆吾爲夏伯,大彭豕韋爲殷伯,齊桓晉文爲周伯,合爲五伯。而彭祖得道,所以長年,上至有虞,下及殷周,凡八百年也。

傅說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束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

〔注〕道,無能也。此官得之於道,乃所以明其自得耳。自得耳,道不能使之得也;我之未得,又不能爲得也。然則凡得之者,外不資於道,內不由於己,掘然自得而獨化也。夫生之難也,猶獨化而自得之矣,既得其生,又何息於生之不得而爲之哉。故夫爲生果不足以全生,以其生之不由於己爲也,而爲之則傷其真生也。

〔疏〕武丁,殷王名也,號日高宗。高宗夢得傅說,使求之天下,於陝州河北縣傅岩版築之所而得之,相於武丁,奄我清泰。傅說,星精也。而傅說一星在箕尾上,然箕尾則是二十八宿之數,維持束方,故言乘東維、騎箕尾;而與角亢等星比並行列,故雲比於列星也。

南華真經注疏卷之七竟

#1“自”疑爲“目”字誤。

#2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當改作“目”。

#3郭慶藩引文“遣”作“絕者”。

#4郭慶藩引文改“知”作“人”。

#5郭慶藩“抒”作“作”。

#6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及郭慶藩引文“伏”當作“複”。

#7趙本“受”作“愛”。

#8郭慶藩引文“德”作“惠”。

#9郭慶落引文“操”作力而”。

#10郭慶藩引文“玄”作“弦”。

#11世德堂本脫“蒙”字,四庫本同。

#12四庫本、浙江書局本“人”均作“仁”,又依正文當改,下疏文“人”亦當改作“仁”。

#12四庫本、浙江書局本“人”均作“之”,郭慶藩引文“人”作“天”。

#13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效”作“循”,四庫本作“殉”。

#14原作“子胥余紀他”五字,依郭慶藩及正文、疏文改作“胥余”。

#15原作“決”,疑“抉”之誤,今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改正。

#16原作“中”,諸本皆作“沖”,故改正。

#17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及郭慶藩引文“固”下皆有“守”字,故補。

#18《阙誤》引文如海、張君房本“喜乎”作“喜也”。

#19《阙誤》引文、張本重“崔”字,“已乎」”作“已也”。

#20又引文,張本世“乎”作“世也”。

#21郭慶藩引文“馭”作“禦”。

#22“者”字依郭注本,四庫本補。

#23趙本“居”作“君”,四庫本“居”作門軍”。

#24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問”均“閑”。

#25郭慶藩引文“文”上有“前”字。

#26“者”疑“老”之誤,今依郭慶藩引文及正文當改正。

#27趙本無“哉”字。

#28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共”當改作“冥”。

#29原作“方”,今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郭慶藩引文改正。

#30【“化爲人”三字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補。

#31郭慶藩引文“過”作“遇”。

#32《阙誤》引張君房本“夭”作“少”。

#33“本”字依正文當改作“古”字。

#34世德堂本“神”作“人”.

#35世德堂本無“爲”字。

#36“知”疑“格”字誤,故據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改。

 

南華真經注疏卷之八

河南郭象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南伯子葵問乎女偶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

〔疏〕葵當爲茶字之誤,猶是《人問世篇》中南伯子茶也。女偶,古之懷道人也。孺子,猶稚子也。女偶久聞至道,故能攝衛養生,年雖老,猶有童顔之色,駐彩之狀。既異幾人,是故子葵問其何以致此。

曰:吾聞道矣。

〔注〕聞道則任其自生,故氣色全也。

〔疏〕答雲:聞道故得全生,是以反少還童,色如稚子。

南伯子葵曰:道#1可得學耶?

〔疏〕睹其容色,既異常人,心懷景慕,故詢其方衍者也。

曰:惡。惡可。子非其人也。

〔疏〕惡惡可,言不可也。女偶心神內靜,形色外彰。子葵見有#2容貌,欣然請學。嫌其所問,故抑謂其非人也。

夫蔔梁倚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

〔疏〕蔔梁,姬姓也,倚,名也。虛心凝淡爲道,智用明敏爲才。言梁有外用之才而無內凝之道,女偶有虛淡之道而無明敏之才,各滯一邊,未爲通美。然以才方道,才劣道勝也。

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爲聖人乎。不然,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

〔疏〕庶,慕也。幾,迩也。果,次也。夫上士聞道,猶藉勤行,若不勤行,道無由致。是故雖蒙教誨,爻須修學,慕近玄道,次成聖人。若其不然,告示甚易,爲須修守,所以成難。然女偶久聞至道,內心凝寂,今欲傳告,猶自守之。況在初學,無容懈怠,假令。說耳聞,蓋亦何益。是以非知之難,行之難者也。

參日而後能外天下,

〔注〕外,猶遺也。

〔疏〕外,遺忘也。夫爲師不易,傳道極難。方欲教人,故凝神寂慮,修而守之,凡經三日。心既虛寂,觀萬億皆空,是以天下地上,悉皆非有也。

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

〔注〕物者,朝夕所須,切己難忘。

〔疏〕天下萬境疏遠,所以易忘;資身物親近,所以難遣。守經七日,然後遣之。故郭注雲,物者朝夕所須,切己難忘之者也。

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

〔注〕都遺也。

〔疏〕寨體離形,坐忘我喪,運心既久,遺遣漸深也。

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

〔注〕遺生則不惡死,不惡死故所遇即安,豁然無滯,見機而作,斯朝徹也。

〔疏〕啊,旦也。徹,明也。死生一觀,物我兼忘,惠照豁然,如朝場初啓,故謂之朝徹也。

朝徹,而後能見獨;

〔注〕當所遇而安之,忘先後之所接,斯見獨者也。

〔疏〕夫至道凝然,妙絕言象,非無非有,不古不今,獨往獨來,絕待絕對。睹斯勝境,謂之見獨。故經雲寂寞而不改。

見獨,而後能無古今;

〔注〕與獨俱往。

〔疏〕任造物之日新,隨變化而俱往,不爲物境所遷,故無古今之異。

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

〔注〕夫系生故有死,惡死故有生。是以無系無惡,然後能無死無生。

〔疏〕古今,會也。夫時有古今之異,法有生死之殊者,此蓋迷徒倒置之見也。時既運新運新#3,無今無古,故法亦不去不來,無死無生者也。會斯理者,其唯女偶之子也。

殺#4生者不死,生生不生。

〔疏〕殺,滅也;死,亦滅也。謂此死者未曾滅,謂此生者未曾生。既死#5既生,能入於無死無生,故體於法,無生滅也。法既不生不滅,而情亦何欣何惡耶。任之而無不適也。

其爲物,無不將也,

〔注〕任其自將,故無不將。

無不迎也;

〔注〕任其自迎,故無不迎。

〔疏〕將,送也。夫道之爲物,拯濟無方,雖複不滅不生;亦複而生而滅,是以迎無窮之生,送無量之死也。

無不毀也,

〔注〕任其自毀,故無不毀。

無不成也。

〔注〕任其自成,故無不成。蔔

〔疏〕不送而送,無不毀滅;不迎而迎,無不生成之也。

其名爲櫻甯。

〔注〕夫與物冥者,物萦亦萦,而未始不甯也。

〔疏〕摟,擾動也。甯,寂靜也。夫聖人慈救#6,道濟蒼生,妙本無名,隨物立稱,動而常寂,雖摟而甯者也。

櫻甯也者,櫻而後成者也。

〔注〕物萦而獨不萦,則敗矣。故萦

而任之,則莫不曲成也。

〔疏〕既能和光同塵,動而常寂,然後隨物櫻擾,善貸生成也。

南伯子葵曰:子獨惡乎聞之?

〔疏〕子葵怪女偶之談,其道高妙,故問子於何處獨得聞之?自斯已下,凡有九重,前六約教,後三據理,並是女偶告示子葵之辭也。

曰:聞諸副墨之子,

〔疏〕諸,之也。副,副貳也。墨,翰墨也;翰墨,文字也。理能生教,故謂文字爲副貳也。夫魚叉因荃而得,理亦因教而明,故聞之翰墨,以明先因文字得解故也。

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

〔疏〕臨本謂之副墨,背文謂之洛誦。初既依文生解,所以執持披讀;次則漸悟其理,是故羅洛誦之。且教從理生,故稱爲子;而誦因教起,名之曰孫也。

洛誦之孫聞之瞻明,

〔疏〕瞻,視也,亦至也。讀誦精熟,功勞積久,漸見至理,靈府分明。

瞻明聞之聶許,

〔疏〕聶,登也,亦是附耳私語也。既誦之精深,因教悟理,心生懼悅,私自許當,附耳竊私語也。既聞於道,未敢公行,亦是漸登勝妙玄情者也。

聶許聞之需役,

〔疏〕需,須也。役,用也,行也,雖複私心自許,智照漸明,必須依教遵修#7,勤行勿怠。解也#8不行,道無由致。

需役聞之於樞,

〔疏〕樞,訝謠也。既因教悟理,依解而行,遂使威德顯彰,樞謂滿路者也。

於樞聞之玄冥,

〔注〕玄冥者,所以名無而非無。

〔疏〕玄者,深遠之名也。冥者。幽寂之稱。既德行內融,芳聲外顯,故漸階虛極,以至於玄冥者矣。

玄冥聞之參寥,

〔注〕夫階名以至無者,鈴得無於名表。故雖玄冥猶未極,而又推寄於參寥,亦玄之又玄也。

〔疏〕參,三也。寥,絕也。一者絕有,二#9者絕無,三者非有非無,故謂之三絕也。夫玄冥之境,雖妙未極,故至乎三絕,方造重玄也。

參寥聞之疑始。

〔注〕夫自然之理,有積習而成者。蓋階近以至遠,研粗以至精,故乃七重而後及無之名,九重而後疑無是始也。

〔疏〕始,本也。夫道,超四句,離彼百非,名言路斷,心知處滅,雖複三絕,未窮其妙。而三絕之外,道之根本,而謂重玄之域,衆妙之門,意亦難得而差言之矣。是以不本而本,本無所本,疑名爲本,亦無的可本,故謂之疑始也耳。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孰能以無爲首,以生爲脊,以死爲屍,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

〔疏〕子祀四人,未詳所據。觀其心逵,並方外之士,情同淡水,共結素交,叔莫逆於虛玄,迷忘言於至道。夫人起自虛無,無則在先,故以無爲首;從無生有,生則居次,以生爲脊;既生而死,死最居後,故、以死爲屍,亦故然也。屍首雖#10別,本是一身;而死生乃異,源乎一體。能達斯趣,所遇皆適,豈有存亡欣惡於其問哉。誰能知是,我與爲友。

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爲友。

〔疏〕目擊道存,故相視而笑;同順玄理,故莫逆於心也。

俄而子輿有病,子祀往問之。

〔疏〕既病,須往問之,任理而行,不乖於方外也。

曰:偉哉夫造物者,將以予爲此拘拘也。

〔疏〕偉,大也。造物,猶造化也。拘拘,孿縮不申之貌也。夫洪爐大冶,造物無偏,豈獨將我一身故爲拘孿之疾。以此而言,無非命也。子秦達理,自欺此辭也。

曲俱發背,上有五管,頤隱於齊,肩高於頂,句贅指天。陰陽之氣有珍,

〔注〕沙,陵亂也。

〔疏〕偃償曲腰,背骨發露。既其俯而不仰,故藏俯並在上,頭低則頤隱於齊#11,膊聳則肩高於項,而咽頂句曲,大槌如贅。陰陽二氣,陵亂不調,遂使一身,遭斯疾笃。

其心問而無事,

〔注〕不以爲息。

〔疏〕死生猶爲一體,疾息豈複巢懷。故雖曲償拘拘,而心神閑逸,都不以爲事。

鉼聯而鑒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爲此拘拘也。

〔注〕夫任自然之變者,無嗟也,與物嗟耳。

〔疏〕姘蹤,曳疾貌。言曳疾力行,照臨于井,既見己貌,遂使發傷嗟。尋夫大道首然,造物均等,豈偏於我,獨此拘孿?欲顯明物理,故寄茲嗟歎也。

子祀曰:汝惡之乎?

〔疏〕淡水素交,契心方外,見其嗟歎,故有驚疑。

曰:亡,予何惡。

〔疏〕亡,無也。存亡生死,本自無心。不嗟之嗟,何嫌惡之也。

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爲雞,予因以求時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爲彈,予因以求鴉炙;浸假而化予之屍以爲輪,以神爲馬,予因而乘之,豈更駕哉。

〔注〕浸,漸也。夫體化合變,則無往而不因,無因而不可也。

〔疏〕假令陰陽二氣,漸而化我左右兩臂爲雞爲彈,則求於鹄鳥,雞則夜侯天時。屍無識而爲輪,神有知而作馬,因漸漬而變化,乘輪馬以邀遊,苟隨任以安排,亦於何而不適者也。

且夫得者,時也,

〔注〕當所遇之時,世謂之得。

失者,順也;

〔注〕時不暫停,順往而去,世謂之失。

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

〔疏〕得者,生也,失者,死也。夫忽然而得,時應生也;倏然而失,順理死也。是以安於時則不欣於生,處於順則不惡於死。既其無欣無惡,何憂樂之入乎。

此古之所謂縣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結之。

〔注〕一不能自解,則衆物共結之矣。故能解則無所不解,不解則無所而解也。

〔疏〕處順忘時,蕭然無系,古昔聖人,謂爲懸解。若夫當生慮死,而以憎惡存懷者,既內心不能自解,故爲外物結縛之也。

且夫物不勝天久矣,吾又何惡焉。

〔注〕天不能無晝夜,我安能無死生而惡之哉。

〔疏〕玄天在上,猶有晝夜之殊,況人居世問,焉能無死生之變。且物不勝天,非唯今日,我複何人,獨生憎惡。

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而泣之。

〔疏〕環,繞也。喘喘,氣息急也。子舉語訖,俄頃之問#12,子來又病,氣奔欲死。既將屬績,故妻子繞而哭之也。

犁往問之,曰:叱。避。無怛化。

〔注〕夫死生猶寤寐耳,於理當寐,不願人驚之,將化而死,無爲怛之也。

〔疏〕叱,诃聲也。夫方外之士,冥一死生,而朋友臨終,和光往問。故叱彼親族,令避傍邊,正欲變化,不欲驚怛也。

倚其戶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爲,將奚以汝適?以汝爲鼠肝乎?以汝爲蟲臂乎?

〔疏〕又,複也。奚,何也。適,往也。倚戶觀化,與之而語。欺彼大造,弘普無私,偶爾爲人,忽然還化。不知方外適往何道,變作何物。將汝五藏爲鼠之肝,或化四支爲蟲之臂。任化而往,所遇皆適也。

子來曰:父母於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於人,不翅於父母;

〔注〕自古或有能違父母之命者,未有能違陰陽之變而距晝夜之節者也。

〔疏〕自此而下,是子來臨終答子犁之辭也。夫孝子侍親,尚驅馳唯命。況陰陽造化,何啻二親乎。故知違親之教,世或有焉,拒於陰陽,未之有也。

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捍矣,彼何罪焉。

〔注〕死生猶晝夜耳,未足爲遠也。時當死,亦非所禁,而橫有不聽之心,適足捍逆於理以速其死。其死之速,由於我捍,非死之罪也。彼,謂死耳;在生,故以死爲彼。

〔疏〕彼,造化也。而造化之中,令我近死。我惡其死而不聽從,則是我拒陰陽,違於變化。斯乃咎在於我,彼何罪焉。郭注以死爲彼也。

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注〕理常俱也。

〔疏〕此重引前文,證成彼義。斯言切當,所以再出。其解釋文意,不異前旨。

今之#13大冶鑄金,金踴躍曰我且必爲模挪,大冶必以爲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爲不祥之人。

〔注〕人耳人耳,唯願爲人也。亦猶金之踴躍,世皆知金之不祥,而不能任其自化。夫變化之道,靡所不遇,今一遇人形,豈故爲哉?生非故爲,時自生耳。矜而有之,不亦妄乎。

〔疏〕祥,善也。犯,遇也。鎮娜,古之良劍名也。昔吳人幹將爲吳王造劍,妻名鎮娜,因名雄劍日幹將,雌劍日鎮娜。夫洪爐大冶,镕鑄金鐵,隨器大小,悉皆爲之。而爐中之金,忽然跳踯,殷動致請,願爲良劍。匠者驚嗟,用爲不善。亦猶自然大冶,雕刻衆形,烏獸魚蟲,種種皆作。偶爾爲人,遂即欣愛,鄭重啓請,願更爲人,而造化之中,用爲妖孽也。

今一以天地爲大爐,以造化爲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

〔注〕人皆知金之有系爲不祥,故明己之無異於金,則所系之情可解,可解則無不可也。

〔疏〕夫用二儀造化,一爲爐冶,陶鑄群物,錘蝦蒼生,磅磚無心,亭毒均等,所遇斯適,何惡何欣。安排變化,無往不可也。

成然寐,蓬然覺。

〔注〕寤寐自若,不以死生累心。

〔疏〕成然是閑放之貌,還然是驚喜之貌。寐,寢也,以臂於死也。覺是寤也,以況於生。然寤寐雖殊,何嘗不從容逸樂;死生乃異,亦未始不任命逍遙。此總結子來以死生爲寤寐者也。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於無相與,相爲於無相爲?

〔注〕夫體天地,冥變#14化者#15,雖手足異任,五藏殊官#16,未嘗相與而百節同和,斯相與於無相與也;未嘗相爲而表裏俱濟,斯相爲於無相爲也。若乃役其心志以恤手足,運其股肱以營五藏,則相營愈笃而外內愈困矣。故以天下爲一體者,無愛爲於其問也。

〔疏〕此之三人,並方外之士,冥於變化,一於死生,志行既同,故相與交友。仍各率職試,迷其情政雲:誰能於虛無自然而相與爲朋友乎?斯乃無與而與,無爲而爲,非爲之而爲,與之而與者也。猶如五藏六根,四肢百體,各有司存,更相禦用,豈有心於相與,情系於親疏哉。雖無意於相爲,而相濟之功成矣。故於無與而相與周旋,於無爲而爲交友者,其義亦然乎耳。

孰能登天遊霧,撓挑無極;

〔注〕無所不任。

〔疏〕撓挑,猶宛轉也。夫登升上天,示清高輕舉,遨遊雲霧,表不滯有中;故能隨變化而無窮,將造物而宛轉者也。

相忘以生,無所終窮?

〔注〕忘其生,則無不忘矣,故能隨變任化,俱無所窮竟。

〔疏〕終窮,死也。相與忘生複志死,死生混一,故順化而無窮也。

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友。

〔注〕若然者豈友#17哉?蓋寄明至親-而無愛念之近情也。

〔疏〕得意忘言,故相視而笑;智冥於境,故莫逆於心。方外道同,遂相與爲友也。

莫然有問而子桑戶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待事焉。

〔疏〕莫,無也。三人相視,寂爾無言。俄頃之問,子朵戶死。仲尼聞之,使子貢往吊,仍令供給喪,事將迎賓客。欲顯方外方內,故一寄尼父琴張。

就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

〔疏〕曲,薄也。或編薄織簾,或鼓琴歌詠,相和歡樂,曾無槭容。所謂相忘以生,方外之至也。

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爲人猜。

〔注〕人哭亦哭,俗內之邊也。齊死生,忘哀樂,臨屍能歌,方外之至也。

〔疏〕嗟來,歌聲也。朵戶乎以下,相和之辭也。猜,相和聲也。夫從無出有,名之曰生;自有還無,名之曰死。汝今既還空寂,便是歸本反真,而我猶寄人問,羁旅未還桑梓。歌齊一死生,故發斯猜欺者也。

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屍而歌,禮乎?

〔疏〕方內之禮,貴在節文,鄰裏有喪,舂猶不相。況臨朋友之屍,曾無哀哭,琴歌自若,豈是禮乎?子貢怪其如此,故趨走進問也。

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

〔注〕夫知禮意者,鈴遊外以經內,守母以存子,稱情而直往也。若乃矜乎名聲,牽乎形制,則孝不任誠,慈不任實,父子兄弟,懷情相欺,豈禮之大意哉。

〔疏〕夫大禮與天地同節,不拘制乎形名,直致任真,率情而往,況冥同生死,豈存哀樂於胸中。而子貢方內儒生,性猶偏執,唯貴贏透,未契妙本。如是之人,於何知禮之深乎。爲方外所嗤,固其宜矣。

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臨屍而歌,顔色不變,無以命之。彼何人者邪?

〔疏〕命,名也。子貢使還,且告尼父雲:彼二人情事難識,修己德行,無有禮儀,而忘外形骸,混同生死,臨喪歌樂,神形不變。既莫測其道,故難以明之。

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而丘,遊方之內者也。

〔注〕夫理有至極,外內相冥,未有極遊外之致而不冥於內者也,未有能冥於內而不遊於外者也。故聖人常遊外以弘#18內,無心以順有,故雖終日揮#19形而神氣無變,俯仰萬機而淡然自若。夫見形而不及神者,天下之常累也。是故睹其與群物並行,則莫能謂之遺物而離人矣;觀其體化而應務,則莫能謂之坐忘而自得矣。豈直謂聖人不然哉?乃鈴謂至理之無此。是故莊子將明流統之所宗以釋天下之可悟,若直就稱仲尼之如此,或者將據所見以排之,故超聖人之內迸,而寄方外於數子。宜忘其所寄以尋迷作之大意,則夫遊外弘內之道坦然自明,而《莊子》之書,故是涉俗蓋世之談矣。〔疏〕方,區域也。彼之二人,齊一死生,不爲教逵所拘,故遊心寰宇之外。而仲尼子貢,命世大儒,行裁非之義,服節文之禮,銳意哀樂之中,遊心區域之內,所以爲異之者#20也。

外內不相及,而丘使汝往吊之,丘則陋矣。

〔注〕夫吊者,方內之近事也,施之於方外則陋矣。

〔疏〕玄儒理隔,內外道殊,勝劣而論,不相及逮。用區中之俗禮,吊方外之高人,刍狗再陳,鄙陋之甚也。

彼方且與造物者爲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

〔注〕皆冥之,故無二。

〔疏〕達陰陽之變化,與造物之爲人;體萬物之混同,遊二儀之一氣也。

彼以生爲附贅縣疣,

〔注〕若疣之自縣,贅之自附,此氣之時果,非所樂也。

以死爲決疣潰癱,

〔注〕若疣之自次,癱之自漬,此氣之自散,非所惜也。

〔疏〕彼三子體道之人,達於死生,冥於變化。是以氣聚而生,譬疣贅附縣,非所樂也;氣散而死,若疣癱次漬,非所惜之者也。

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

〔注〕死生代謝,未始有極,與之俱往,則無往不可,故不知勝負之所在也。

〔疏〕先,腔也。後,劣也。夫附贅疣癱,四者皆是疾,而氣有聚散,病無勝負。若以此方於生死,亦安知優劣之所在乎。

假於異物,托於同體;

〔注〕假,因也。今死生聚散,變化無方,皆異物也。無異而不假,故所假雖異而共成一體也。

〔疏〕水火金木,異物相假,衆諸寄托,共成一身。是知形體,由來虛僞。

忘其肝膽,遺其耳目;

〔注〕任之於理而冥往也。

〔疏〕既知形質虛假,無可欣愛,故能內則忘於藏腑,外則忘其根竅故也。

反覆終始,不知端倪;

〔注〕五藏猶忘,何物足識哉。未始有識,故能放身於變化之塗,玄同於反覆之波,而不知終始之所極#21也。

〔疏〕端,緒也。倪,畔也。反覆,猶往來也。終始,猶生死也。既忘其形質,車體黜聰,故能去來生死,與化俱往。化又無極,故莫知端倪。

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爲之業。

〔注〕所謂無爲之業,非拱默而已;所謂塵垢之外,非伏於山林也。

〔疏〕芒然,無知之貌也。彷徨逍遙,皆自得逸豫之名也。塵垢,色聲等有爲之物也。前既遺物形骸,此又忘於心智,是以放任於-塵累之表,逸豫於清曠之鄉,以此無爲而爲事業也。

彼又惡能憤憤然.爲世俗之禮,以觀衆人之耳目哉。

〔注〕其所以觀示於衆人者,皆其塵垢耳,非方外之冥物也。

〔疏〕憤憤,猶煩亂也。彼數子者,清高虛淡,安排去化,率性任真。何能強事節文,拘世俗之禮;威儀顯示,悅衆人之視聽哉。

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

〔注〕子貢不聞性與天道,故見其所依而不見其所以依也。夫所以依者,不依也,世豈覺之哉。

〔疏〕方內方外,淺深不同,未知夫子依從何道。師資起發,故設此疑。

曰:丘,天之戮民也。

〔注〕方內爲桂桔,明所貴在方外也。夫遊外者依內,離人者合俗,故有天下者無以天下爲也心是以遺物而後能入群,坐忘而後能應務,愈遺之,愈得之。苟居斯極,則雖欲釋之而理固自來,斯乃天人之所不赦者也。

〔疏〕夫聖述禮儀,乃桂桔形性。仲尼既依方內,則是自然之理,刑戮之人也。故《德充篇》雲,天刑之安可解。

雖然,吾與汝共之。

〔注〕雖爲世所極桔,但爲與汝共之耳。明己怛自在外也。

〔疏〕夫孔子聖人,和光接物,揚波同世,貴斯俗禮;雖複降述方內,與汝共之,而遊心方外,蕭然無著也。

子貢曰:敢問其方。

〔注〕問所以遊外而共內之意。

〔疏〕方,猶道也。問:述混域中,心遊方外,外內玄合,其道若何?

孔子曰: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

〔注〕造,詣也。魚之所詣者,適性莫過深水;人之所至者,得意莫過道術。雖複情智不一,而相與皆然。此略標義端,次下解釋也。

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

〔注〕所造雖異,其於由無事以得事,自方外以共#22內,然後養給而主定,則莫不皆然也。俱不自知耳,故成無爲也。

〔疏〕此解釋前義也。夫江湖淮海,皆名天池。魚在大水之中,窟穴泥沙,以自資養供給也;亦猶人處大道之中,清虛養性,無事逍遙,故得性分靜定而安樂也。

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

〔注〕各自足而相忘者,天下莫不然也。至人常足,故常忘也。

〔疏〕此解釋前義也。夫深水遊泳,各足相忘;道術內充,偏愛斯絕;豈與夫徇濡仁義同年而語哉。臨屍而歌,其義雲爾故也。

子貢曰:敢問畸人。

〔注〕問向之所謂方外而不耦於俗者,又安在也。

〔疏〕畸者,不耦之名也。修行無有,而疏外形體,乖異人倫,不偶於俗。敢問此人,其道如何?

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伴於天。

〔注〕夫與內冥者,遊於外也。獨能遊外以冥內,任萬物之自然,使天性各足而帝王道成,斯乃畸於人而伴於天也。

〔疏〕自此已下,孔子答子貢也。伴者,等也,同也。夫不修仁義,不偶於物,而率其本性者,與自然之理同也。

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注〕以自然言之,則人無小大#23;以人理言之,則伴於天者可謂君子矣。

〔疏〕夫懷化履義爲君子,乖道背德爲小人也。是以行整趸之仁,用提趺之義者,人倫謂之君子,而天道謂之小人也。故知子反琴張,不偶於俗,乃日畸人,實天之君子。重言之者,複結其義也。

顔回問仲尼曰:孟孫才,其母死,哭泣無涕,中心不槭,居喪不哀。無是三者,以善喪

〔疏〕姓孟孫,名才,魯之賢人。體無爲之一道,知生死之不二,故能進同方內,心遊物表。居母氏之喪,禮數不阙,威儀詳雅,甚有孝容;而淚不滂沱#24,心不悲槭,聲不哀恸。三者既無,不名孝子,而鄉邦之內,悉皆善之,雲其處喪深得禮法。

蓋魯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回壹#25怪之。

〔注〕魯國觀其禮,而顔回察其心。

〔疏〕蓋者,發語之辭也。哭泣績绖,同域中之俗禮;心無哀槭,契方外之忘懷。魯人睹其外迸,故有善喪之名;顔子察其內心,知無至孝之實。所以一見孫才,遂生疑怪。

仲尼曰:夫孟孫氏盡之矣,進於知矣。

〔注〕盡死生之理,應內外之宜者,動而以天行,非知之匹也。

〔疏〕進,過也。夫孟孫氏窮哀樂之本,所以無樂無哀;盡生死之源,所以忘生忘死。既而本述難,測故能合內外之宜;應物無心,豈是運知之正者邪。

唯簡之而不得,

〔注〕簡擇死生而不得其異,若春秋冬夏四時行耳。

〔疏〕夫生來死去,譬彼四時,故孟孫簡擇,不得其異。

夫已有所簡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

〔注〕已簡而不得,故無不安,無不安,故不以生死巢意而付之自化也。

〔疏〕雖複有所簡擇,竟不知死生之異,故能安於變化而不以哀樂栗懷也。

不知就先,不知就後;

〔注〕所遇而安。

若化爲物,

〔注〕不違化也。

〔疏〕先,生也。後,死也。若,順也。既一於死生,故無去無就;冥於變化,故順化爲物也。

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

〔注〕死生宛轉,與化爲一,猶乃忘其所知於當今,豈待所未知而豫憂者哉。

〔疏〕不知之化,謂當來未化之事也。已,止也。見在之生,猶自忘遣;況未來之化,豈複逆憂。若用心預待,不如止而勿爲也。

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

〔注〕已化而生,焉知未生之時哉。方化而死,焉知已死之後哉。故無所避就,而與化俱往#26也。

〔疏〕方今正化爲人,安知過去未化之事乎。正在生日未化而死,又安知死後之事乎。但當推理直前,與化俱往,無勞在生憂死,妄爲欣惡也。

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邪。

〔注〕夫死生猶覺夢耳,今夢自以爲覺,則無以明覺之非夢也;苟無以明覺之非夢,則亦無以明生之非死也。死生覺夢,不知所在,當其所遇,無不自得,何爲在此而憂彼哉。

〔疏〕夢是昏睡之時,覺是了知之日。仲尼顔子,猶拘名教,爲昏於覺夢之中,不達死生,未嘗暫覺者也。

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

〔注〕以變化爲形之駭動耳,故不以死生損累其心。

〔疏〕彼之孟孫,冥於變化,假見生死爲形之驚動,終無哀樂損累心神也。

有日一宅而無情死。

〔注〕以形骸之變爲旦宅之日新耳,其情不以爲死。

〔疏〕旦,日新也。宅#27者,神之舍也。以形之故變爲宅舍之日新#28,利其性靈凝淡,終無死生之異#29也。

孟孫氏特覺,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宜也#30。

〔注〕夫常覺者,無往而有逆也,故人哭亦哭,正自是其所宜也。

〔疏〕孟孫冥同生死,獨居覺悟,應於內外,不乖人理。人哭亦哭,自是順物之宜者也。

且也相與吾之耳矣,

〔注〕夫死生變化,吾皆吾之。既皆是吾,吾何失哉。未始失吾,吾何憂哉。無逆,故人哭亦哭;無憂,故哭而不哀。

〔疏〕吾生吾死,相與皆吾,未始非吾,吾何所失。若以系吾爲意,何適非吾。

庸讵知吾所謂吾之乎?

〔注)靡所不吾也,故玄同外內,彌貫古今,與化日新,豈知吾之所在也。

〔疏〕庸,常也。凡常之人,識見淺狹,詛知吾之所謂無處非吾。假令千變萬化,而吾常在,新吾故吾,何欣何惡也。

且汝夢爲烏而厲乎天,夢爲魚而沒於淵。

〔注〕言無往而不自得也。

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

〔注〕夢之時自以爲覺,則焉知今者之非夢邪,亦焉知其非覺邪?覺夢之化,無往而不可,則死生之變,無時而足惜也。

〔疏〕厲,至也。且爲魚爲烏,任性逍遺,處死處生,居然自得。而魚鳥既無優劣,死生亦何勝負而系之哉。孟孫妙達斯源,所以未嘗介意。又不知今之所論魚鳥者,爲是覺中而辮,爲是夢中而說乎?夫人夢中,自以爲覺,今之覺者,何坊夢中。是知覺夢生死,未可定也。

造適不及笑,獻笑不及排,

〔注〕所造皆適,則忘適矣,故不及笑也。排者,推移之謂也。夫禮哭鈴哀,獻笑鈴樂,哀樂存懷,則不能與適推移矣。今孟孫常適,故哭而不哀,與化俱往也。

〔疏〕造,至也。獻,善也。排,推移也。夫所至皆適,斯亦適也,其常適何及歡笑然後樂哉。若待善事感己而後適者,此則不能隨變任化,與物推移也。今孟孫常適,故哭而不哀也。

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

〔注〕安於推移而與化俱去,故乃入於寂寥而與天爲一也。自此以上,至于子祀,其致一也。所執之喪異,故歌哭不同。

〔疏〕所在皆適,故安任推移,未始非吾,而與化俱去。如此之人,乃能入於寥廓之妙門,自然之一道。

意而子見許由。許由曰:堯何以資汝?

〔注〕資者,給濟之謂。

〔疏〕意而,古之賢人。資給濟之謂。意而先谒帝堯,後見仲武。問雲:帝堯大聖,道德甚高,汝既谒見,有何教授資濟之衛,幸請陳說耳。

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

〔疏〕躬,身也。仁則恩慈育物,義則斷割裁非,是則明賞其善,非則明懲其惡。此之四者,人倫所貴,汝鈴須己身報行,亦須明言示物。此言意而迷堯教語之辭也。

許由曰:而奚來爲朝?

〔疏〕而,汝也。奚,何也。軏,語助也。堯將教進刑害於汝,瘡痕已大,何爲更來矣?

夫堯既已鯨汝以仁義,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遊夫遙蕩恣睢轉徙之塗乎?

〔注〕言其將以形教自虧殘,而不能複遊夫自得之場,無系之塗也。

〔疏〕鯨,鑿額也。劓,割鼻也。恣睢,縱任也。轉徙,變化也。塗,道也。夫仁義是非,損傷真性,其爲殘害,譬之刑殘。汝既被堯鯨劓,拘束性情,如何複能遨遊自得,逍遙放蕩,從容自適於變化之道乎?言其不複能如是。

意而子曰:雖然,吾願遊於其藩。

〔注〕不敢複來涉中道也,且願遊其藩傍而已。

〔疏〕我雖遭此虧殘,而庶幾之心靡替,不複敢當心路,願涉道之藩傍也。

許由曰:不然。夫盲者無以與乎眉目顔色之好,瞽者無以與乎青黃齡敝之觀。

〔疏〕盲者,有眼睛而不見物;瞽者,眼無映縫如鼓皮也。作斧形謂之齡,兩己相背謂之敝,而盲瞽之人,眼睛已敗,既不能觀文彩青黃,亦不愛好眉目顔色。譬意而遭堯鯨劓,情智已傷,豈能愛慕深玄,觀覽衆妙耶。

意而子曰:夫無莊之失其美,據梁之失其力,黃帝之亡其知,皆在爐錘#31之問耳。

〔注〕言天下之物,未必皆自成也,自然之理,亦有須冶煅而爲器者耳。故此之三人,亦皆聞道而後亡其所務也。此皆寄言,以遣雲爲之累。

〔疏〕無莊,古之美人,爲聞道故,不複莊飾,而自忘其美色也。據梁,古之多力人,爲聞道守雌,故不勇其力也。黃帝,軒轅也,有聖知,亦爲聞道,故能忘遣其知也。爐,電也。錘,級也。以上三人,皆因聞道,然後忘其所務以契其真,猶如世問器物,假於爐冶打垠以成其用者耳。今何妨自然之理,今夫子教示於我,以成其道耶?故知自然造物,在爐冶之問,則是有修學冶級之義。

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鯨而補我劓,使我乘成以隨先生耶?

〔注〕夫率然直往者,自然也;往而傷性,性傷而能改者,亦自然也。庸讵知我#32之自然當不息鯨補劓,而乘可成之道以隨夫子邪?而欲棄而勿告,恐非造物之至。

〔疏〕造物,猶造化也。我雖遭仁義是非殘傷情性,焉知造化之內,不補劓息鯨,令我改過自新,乘可成之道,隨夫子以請益邪?乃欲棄而不教,恐乖造物者也。

許由曰:噫。未可知也。我爲汝言其大略。

〔疏〕噫,歎聲也。至道深玄,絕言於象,不可以心慮測,故欺雲未可知.也。既請益殷懃,亦無容杜默,雖複不可言盡,爲汝梗巢陳也。

吾師乎。吾師乎,整萬物而不爲義,澤及萬世而不爲仁,

〔注〕皆自爾耳,亦無愛爲於其問也,安所寄其仁義。

〔疏〕吾師乎者,至道也。然至道不可心知爲汝略言其要,即吾師是也。聖,碎也。至如素秋霜降,碎落萬物,豈有情斷割而爲義哉?青春和氣,生育萬物,豈有情恩愛而爲仁哉?蓋不然而然也。而許由師於至道,至道既其如是,汝何得躬服仁義耶?此略爲意而說息鯨補劓之方也。

長於上古而不爲老,

〔注〕日新也。

覆載天地刻雕衆形而不爲巧。

〔注〕自然,故非巧也。

〔疏〕萬象之前,先有此道,智德具足,故義說爲長而實無長也。長既無矣,老豈有邪。欲明不長而長,老而不老,故長於上古而不爲老也。雖複天覆地載,而以道爲源,衆形刻雕#33,鹹#34資造化,同禀自然,故巧名斯滅。既其無老無巧,無是無非,汝何所明言耶。

此所遊已。

〔注〕遊於不爲而師於無師也。

〔疏〕吾師之所遊心,止如此說而已。此則總結以前吾師之義是也。

顔回曰:回益矣。

〔注〕以損之爲益也。

〔疏〕顔子禀教孔氏,服膺問道,覺己進益,呈解於師。損有益空,故以損爲益也。

仲尼曰:何謂也?

〔疏〕既言益矣,有何意謂?

曰:回忘仁義矣。

〔疏〕忘兼愛之仁,遣裁非之義,所言益者,此之謂乎。

曰:可矣,猶未也。

〔注〕仁者,兼愛之述;義者,成物之功。愛之非仁,仁迸行焉;成之非義,義功見焉。存夫弁義,不足以知愛利之由無心,故忘之可也。但忘功述,故猶未玄達。

〔疏〕弁義已忘,於理漸可;解心尚淺,所以猶未。

他日,複見,曰:回益矣。

〔疏〕他日,猶異日也。空解日新,時更複見。所言進益,列在下文。

曰:何謂也?

〔疏〕所言益者,是何意謂?

曰:回忘禮樂矣。

〔疏〕禮者,荒亂之首,樂者,淫蕩之具,爲累更重,次忘之也。

曰:可矣,猶未也。

〔注〕禮者,形體之用,樂者,樂生之具。忘其具,未若忘其所以具也。

〔疏〕虛忘漸可,猶未至極#35。

他日。複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

〔疏〕並不異前解也。

曰:回坐忘矣。

〔疏〕虛心無著,故能端坐而忘。坐忘之義,具列下文。

仲尼蹴然曰:何謂坐忘?

〔注〕蹴然,驚悚貌也,忘遣既深,故悚然驚欺。坐忘之謂,厥義雲何也?

顔回曰:填肢體,黜聰明,

〔疏〕廖,毀廢也。黜,退除也。雖聽屬於耳,明關於目,而聽明之用,本乎心靈。既悟一身非有,萬境皆空,故能毀廢四肢百體,屏黜聰明心智者也。

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

〔注〕夫坐忘者,奚所不志哉。既忘其迸,又忘其所以述者,內不覺其一身,外不識有天地,然後曠然與變化爲體而無不通也。

〔疏〕大通,猶大道也。道能通生萬物,故謂道爲大通也。外則離析於形體,一一虛假,此解寨朋體也。內則除去心識,愧然無知,此解黜聰明也。既而枯木死,灰冥同大道,如此之益,謂之坐忘也。

仲尼曰:同則無好也,

〔注〕無物不同,則未嘗不適,未嘗不適,何好何惡哉。

化則無常也。

〔注〕同於化者,唯化所適,故無常也。

〔疏〕既同於大道,則無是非好惡;冥於變化,故不執滯守常也。

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

〔疏〕果,次也。而,汝也。忘遣如此,定是大賢。丘雖汝師,遂落汝後。從而學之,是丘所願。擁謙退己,以進顔回者也。

子輿與子桑友,而淋#36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疾矣。裹飯而往食之。

〔注〕此二人相爲於無相爲者也。今裹飯而相食者,乃任之天理而自爾,非相爲而後往也。

〔疏〕雨經三日已上爲霖。殆,近也。子桑家貧,屬斯霖雨,近於餓病。此事不疑於方外之交,任理而往,雖複裹飯,非有相爲之情者也。

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

〔疏〕任,堪也。趨,卒疾也。子桑既遭饑餒,故發琴聲,問此饑貧從誰而得,爲關父母二爲是人夫,此則歌哭之詞也。不堪此聲,又率爾詩詠也。

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

〔注〕嫌其有情,所以趨出遠理。

〔疏〕一於死生,忘於哀樂,相與#37於無相與,方外之交。今子歌詩,似有怨望,故入門驚怪,問其所由矣。

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賤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爲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

〔注〕言物皆自然,無爲之者也。

〔疏〕夫父母慈造,不欲饑凍,天地無私,豈獨貧我。思量主宰,皆是自然,尋求來由,竟無兆朕。而使我至此窮極者,皆我之賦命也;亦何惜之有哉。

南華真經注疏卷之八竟

#1趙本無“道”字。

#2郭慶藩引文改“有”作“其”字。

#3郭慶藩引文“運新運新”四字作“運運新新”。

#4《阙誤》引江南古藏本“殺”上有“故”字。

#5依郭慶藩引文和正文當補“既死”二字。

#6郭慶藩引文“救”作“惠」。

#7郭慶藩引文“修”作“循”。

#8郭慶藩引文“也”作“而”。

#9原作“一”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二”。

#10郭慶藩引文“雖”作“離”。

#11郭慶藩引文“齊”作“臍”。

#12原作“問”,今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閑”。

#13依世德堂本“之”字當刪,浙江書局本無“之”字。

#14世德堂本“變”作“而”。

#15趙本無“夫”字“者”字。

#16世德堂本、浙江書局本“官”均作“管”。

#17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有”當改作“友”。

#18趙本上“弘”字和下“弘”字俱作“冥”,四庫本上“弘”字和下“弘”字俱作“私”。

#19王孝魚依世德堂本改“揮”作“見”。

#20郭慶藩引文無“之者”二字。

#21浙江書局本、世德堂本“極”作“及”。

#22原作“若”四庫本、浙江書局本俱作“共”,故改。

#23趙本“大”作“人”。

#24郭慶藩引文“拖”作“沱”。

#25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壹”俱作“一”。

#26世德堂本“往”作“生”。

#27原作“旦”,今依郭慶藩引文及正文改正。

#28郭慶藩引文“新”下有“耳”字而無“利”字。

#29郭慶藩引文【異”作“累者”二字。

#30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宜也”二字作“乃”字。

#31四庫本、浙江書局本“錘”俱作“捶”。

#32世德堂本【知我”作“我知”。

#33郭慶藩引文“刻雕”二字倒置。

#34原“或”疑“鹹”之誤,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改。

#35郭慶藩引文“極”下有“也”字。

#36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淋”俱作“霖”字。

#37“相與”二字,依郭慶藩引文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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