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二 褚伯秀纂集
經名:南華真經義海慕微。南宋褚伯秀纂集,約成書於鹹淳庚午年。郭象、呂恵卿、林疑獨、陳祥道、陳碧虛(景元)、王雱、劉概、吳傳、趙以夫、林希逸、李士表、王旦、範應元等十三家注,又加以自己裁斷或統論。十三家注之外的音讀或義釋亦間有雜引。一百零六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洞神部玉訣類。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二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齊物論第一
南郭子綦隱幾而坐,仰天而噓,塔焉似喪其耦。顔成子遊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r 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幾者,非昔之隱幾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汝聞人籁而未聞地籁,汝聞地籁而未聞天籁夫!子遊曰:敢問其方。子蓦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爲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號。而獨不聞之參參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析、似圈、似臼、似佳者、似汙者;激者、嘀者、叱者、吸者、叫者、讓者、突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嗎。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衆竅爲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1乎?子遊曰:地籁則衆竅是已,人籁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籁。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鹹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郭象注:同天人,忘彼我,故嗒然解體,若失其配。槁木、死灰,言其寂寞無情,止若枯木,行若遊塵,動止之容,吾所不能一也;其於無心自爾,吾所不能二也。夫我既喪矣,何物足識哉!箫、籁參差,官、商異律,故有短長、高下,萬殊之聲而所禀之度一也,鹹其自取,天地之籁見矣。大塊噫氣,豈有物哉!天地塊然而自噫耳。萬竅之怒號,衆木之異竅,衆竅之殊聲,莫不稱其所受,調調、刁刁,風欲止而微動貌已。上既明人籁、地籁,子遊遂問天籁,子綦曰: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此天籁也。天籁者,豈複別有物哉!即人籁、地籁,接乎有生之類,會而共成一天耳。夫生者塊然而自生,非我生也,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自己而然謂之天然。豈蒼蒼之謂哉?
呂惠卿注:人之所以有其形心者,以其有我而已。苟爲無我,則如死灰、槁木,不足異也。子遊不知我之所自起,爲形心所役而不得息,不知何居而可使至此也,然於嗒然之間知今昔隱幾之不同,則其觀之亦察矣。益昔之隱幾應物時也,今之隱幾遺物時也,苟知我之所自起,則存與喪未始不在我也。比竹之爲物,人皆聞之,知其空虛無有也。我之所以爲我者,亦然。萬竅怒號,何異有我而役其心形之時邪?衆竅爲虛,何異喪我而若槁木、死灰之時邪?曰:而獨不聞、獨不見者,言地籁之作,止汝之所嘗聞見;而心之起滅,汝之所未嘗聞見也。以其所嘗聞見而究其所未嘗聞見則天籁可知矣。
林疑獨注:風出空虛,尋求無迹,起於靜而複於靜,生於無而歸於無,惟竅之所受不同。在人之所聞亦異,比於萬物禀受亦然,衆竅爲風所嗚,萬形爲化所役。風不能嗚,則萬竅虛;化不能役,則萬物息。若夫無聲無竅者,非風所能入。列子所謂疑獨是也。
王雱注大同林說。
陳詳道注:人籁出於使然,天籁則有自然者,存而屍之者誰邪?鹹其自取怒而已。夫日晷有常度,憂喜者視之有長短之異。月行有常遡往來者視之則東西俱馳。風之吹萬不同,而鹹其自取,豈異是哉?此所以爲天籁也。風以虛而善入,竅以虛而善容,籁者出於虛而已。即虛以觀物,物無不齊。即實以觀物,物無不異也。
陳碧虛注:天地之有風,猶人身之有元氣,是爲無作,猶人坐忘時也。萬竅怒號,猶人應用時也,惟其竅穴有異,所以聲籁萬殊,益亦出於自然耳。詳夫三籁之自然,理歸坐忘之冥極者也。
趙虛齋注:聲出衆竅,誰實怒之?蓋有聲聲者存乎其中,不可得而聞見。此地籁中之天籁也。人籁亦猶是,而非比竹所能盡,故後章喻以知、言、夢、覺、喜、怒、哀、樂,日夜相代不知所萌。萌者,生之始。旦暮得此,所由以生,即籁之天也。所謂真宰、真君亦此意。
林氏庸齋口義雲:莊子之文,如此一段妙中之妙者。古言詩爲有聲畫,謂其能寫難狀之景也。未嘗見畫得聲出來。自激者至咬者,八字八聲。于、喁,又是其相和之聲也。天地間無形無影之風,可聞不可見之聲,卻就筆端寫出,此所以爲妙。褚氏管見雲:竊考上文:形固可使如槁木,正言之也。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反問之也。子綦曰:今者吾喪我,知其爲吾,則心不應如死灰,是有真我存。滅動不滅照之義。子遊請問其方,答以大塊噫氣,特證以地籁而已。洎再請,子綦乃曰: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至此始泄天籁真機,惜乎子遊知形可槁,心不可灰之爲真我,而弗悟此即籁之天也。心爲天君,籁即吾心之用,凡所以致知格物、酬機應變、形諸言動者,皆是。不必見於聲而後爲籁也。君可端拱無爲,不可一日失位。心可寂靜無思,不可一時泯滅。心雖無聲,而有聲聲者存乎其中,如锺鼓在懸,不待扣而後知。昧者泥夫形相之起滅,是以聲聞有間斷耳。人籁、地籁,有動有寂;天籁自然,超乎動寂,而有真宰、真君,實聲聲聞聞之主。後文言非吹也,言者有言,是矣。百姓日用不知,與接爲構,滑神勞精,而病物之不齊,是猶抱薪而止火也。學者傥能反而求之,得其歸趣,則內揆諸身,外觀諸物,始終各契於本源,小大皆均於一致。安有不齊者哉?績考大塊之義,郭氏謂無物。成法師雲:造物是也。亦自然之稱。又雲:天也。按:本經大塊載我以形,《列子》雲:地,積塊耳。釋之以地,義或近之。詳此所謂大塊,似指天地之閑噫氣,即《道德經》所謂其猶橐籥乎是也。辟阖之機,陰陽之本,一元之氣運化於斯,所以鼓舞萬物,動、蕩、振、發而使之敷舒長茂焉。大而飛屋、拔木、摧山、立海,此奮發之暴戾者。及其機停、籁息,寂然歸無,則向之鼓舞者安在。真人以此喻心之起滅,實爲至論。而所以起滅者,在人精思而善求之。
大知閑閑,小知間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爲構,日以心鬥。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發若機括,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2之之謂也;其殺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勝#3所爲之,不可使複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複陽也。喜、怒、一及、樂、慮、歎、變、恕、姚、佚、啓、態。樂出虛,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日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莫知其所爲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可行己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百骸、九竅、六藏,赅而存焉。吾誰與爲親?汝皆悅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爲臣妄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爲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
郭象注:夫知言,寐覺之不同,交接恐怖之異態,以至衰殺日消,溺而遂往,性情事變,日夜相代,若有真宰而不得其眹迹。明物皆自然,無使物然也。今夫行者,信己可行,情當其物,形不別見,則百骸、九竅,付之自然而莫不皆存悅之,則有所私,上下相冒而莫爲臣妾矣。夫君臣之分,若天高地卑,措於自當。真君則任其自爾,而非僞也。幾得真性,用其自爲者,知與不知,皆自若。然知者守知以待終,愚者抱愚以至死,逆順相交,各信偏見,恣其所行莫能自反,此比衆人所悲者,亦可悲矣。而人未嘗以此爲悲,性故然也。物各性然,又何足悲哉?然則終身役役,薾然痕困,雖生而實與死同比。又哀之大而人未嘗以爲哀,則幾所哀者不足哀也。
呂惠卿注:閑閑、間間,明量小大之不同也。寐、覺、接、構,有缦、窖、密之不同也。好惡藏於中而物觸之,則其發若機括。名節臨於外而物引之,則其留如詛盟。是其趣之向背不同也。殺如秋冬至莫使複陽,則欲之淺深不同也。喜、怒、哀、樂至姚、佚、啓、態,則其情狀發見之不同。凡此皆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如樂之出盧,蒸之成菌,日夜相代,莫知所萌,乃天籁無爲之爲也。夫器之小大、趣欲、向背、淺深之不同,不乃似畏佳、竅穴之異形乎?閑、間、缦、惴、喜、怒、哀、樂,情狀之不同,不乃似怒號于喁之異聲乎?樂之出虛,蒸之成菌,求其所萌而不可得,不乃似風濟、竅虛、調調、刁刁而不知所歸乎?由此觀之,則我之爲我者,安在?形安有不如槁木?心安有不如死灰者乎?夫天籁之難知,真君之難見,唯咯然喪我以心契之,斯可得。旦暮得此、所由以生,是知其莫知所萌而以心契之者也。不得其眹、不見其形,則不得其所爲使而遍索於形骸之內,知其未嘗有在也。人之一身無不愛,則百骸、九竅,吾誰與親?無所獨親,則皆爲臣妾,莫有君之者。臣妾不足以相治,則遞相爲君臣,非真君也。於形骸之內求其所爲使者不可得,則有真君存焉可知矣。人莫不有真君,不爲求得其情而加益,不得其情而加損。何則?彼非無心之所得近,非有心之所得遠故也。
林疑獨注:以至約之心,鬥至多之物,終亦疲漬而後已。缦者蔽之淺,窖者蔽之深,密則尤深者也。機栝言其發不可追。詛盟,言其守不可奪。逐於是非,系於守勝,其精氣之殺,如秋冬搖落;其沈溺利欲,不能使複之於善也。自上文炎炎、閑閑至姚、佚、啓、態,皆論不能見獨者,爲陰陽所役,有此情態萬殊。樂出虛,則聲出於無聲。蒸成菌,則形生於無形。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所生之始,旦暮得此以生而不知所以然也。非真宰,則我不生;非我,則真宰之名無所取。真君出命而無爲,宰則承君之命而有所宰制。其爲物也,不屬陰陽、內外,可以神會,不可象求。性命之至,情待真宰而後行,而真宰之形不可見也。夫人之百骸、九竅,宜任其自然,苟不能忘而愛之則有私親於其間,所悅者爲君,不悅者爲臣妾。臣妾不足以相治,叉有真君以治之。真君者,無爲而居中虛之地,百體、九竅,皆爲役用而不自知也。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老子雲:絕學無憂,言求無益於得也。夫物在造化中,其變無極而真君固不亡。世人偶得爲人,遂至於有我,而不知有不亡者。與物相刃相靡,薾然痕役,形與心化則亦已矣。可不大哀乎?
陳詳道注:夫以知、言應於外,鬥、恐攻於內,則其發有是非之累;其留有守勝之蔽。消殺其德而至於不可複,厭塞其心而至於不複陽,則喜、怒、哀、樂唯物之感而已,豈知所謂逍遙哉?樂出於虛,蒸而成菌,陰陽之變,日夜相代乎無窮之中,即形聲而觀所以形聲者,遠矣!而莫知其所萌。即彼我而觀,則亦近矣!而莫知所爲使,故若有真宰而不得其眹。真宰,道之用也。夫目視、耳聽、手執、足行,吾皆存之而已,又孰親私之哉?臣妾者,事人而不足以相使。遞相爲君臣,則不能無爲。有真君存焉,則未嘗有爲。當視之時,目爲君,而使然者有尊目存焉。當行之時,足爲君,而使然者有尊足存焉。幾此皆人之固有,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夫操有時之具,托無窮之間,則形奚足有。彼生生之厚者,有之而不亡,與物轉徙於是非之塗,至於形化而心與之然,此哀之大者!所謂哀莫大於心死,是也。趙虛齊注:知、言、寐、覺、接、鬥、窖、密,酬酢萬變,猶風作籁嗚,吹萬不同也。發者,方動之初有機焉。留者,既動之後有守焉。豐者殺,長者消,已之漸也。入而不出,閉而不開,至於涸竭歸盡,已之終也。厲風濟,則衆竅爲虛,此所謂使其自己也。喜、怒至啓、態,十二者發乎情,見乎聲、音、顔色,是孰使之然邪?樂由虛出,菌由蒸成,所以明十二者之鹹其自取也。情與物接,起伏相因,不知其所生之始,凡有生於無,無之中有主宰存焉。旦暮得此所由以生,即籁之天也。非彼,無我,《中庸》謂:不誠無物,然非物無以見誠,故曰:非我無所取。此言幾於道矣。不知誰實使之,若有真宰存於中,而無端之可尋。信者,率性而行。情者,性之已發。性則無形之可見也。人之一身,百骸、九竅不能相純,吾誰與親?其有私焉?言其中必有真君,然後能統之。仁者見之謂之仁,求得其情也。百姓日用而不知,不得其情也。得與不得,其真無所加損。一受此以成形,形有盡而性不亡,世之人顛冥於是非、利害,而不知止,甘與草木俱腐,是可哀已!鬳齋口義雲:大知之人,從容自得;小知之人,計星算兩。大言炎炎,有光輝也。莊子之意,伊、周、孔、孟皆在此一句內。小言詹詹,瞻前顧後,百家之說、市井之談皆在此一句內。魂交則神集於心,形開則四體皆動,此兩句自帝王至庶人皆在內。言人夜則安寢,平旦遇合之間便有應接,役心如戰鬥然,即孟子所謂旦晝之所爲,有梏亡之者是也。缦者,緩缦不切。窖者,語存機阱。密者深思,一線不露。此言世之應物用心者,皆憂苦畏懼,不得自在。所謂小人長戚戚是也。孔子謂小人戚戚。莊子之意,則謂堯、舜、周、孔,皆爲戚戚矣。議論主於是非,如射之謀中的。好勝之心自守不化,若與人有詛盟。然用心憂勞,日消月铄,意有所溺,一往無回,此等人,身雖暫生而心已不可複活也。已上形容世俗之用心喜、怒等十二字。又形容其狀貌變態,如樂之出虛、氣之蒸菌,皆造物使之。是爲吹萬不同也。日夜相代,言造物往來而莫見所起之處。旦暮之間,不過得此而生。此指造物非造物,則我不能生。造物所爲,叉因人而見,如此論之若近而可睹,而所以見使於造物者,人實不知之。真宰,即造物。若有者,不敢以爲實有也。不得其眹,即是莫知其所萌。造物之所行,信乎有之,但不見其形。故莫知所爲使。有情,言有實,即已信也。自日夜相代以下,言造物之所爲,雖在面前而人不可見。欲人於此著意點檢也。百骸、九竅、六藏,人皆備,此吾何所獨親而私喜乎?如頭疼手搔,則手爲頭之役。目望足行,則足爲目之役。役者,臣妾也,不足以相治。手、足、耳、目、鼻、口互相爲用,以受役者,爲臣。役之者,爲君。百體之君臣,既不可定名,則心者一身之主,宜以爲君。心又不能自主,而主之者造物,則造物爲真君矣。如此尋求欲見到實處。然見得與見不得,所謂真君者,初何加損乎?人受形造物,相守不亡,待此形歸盡而後已。而不能委順,乃爲外物所汨。盡其一生,如駒過隙,薾然痕役,可不哀邪?其形化者,從衰得白,從白得老,形衰而心亦疲,是其心與之然也,可不謂大哀乎?重歎其不可複救也。
已上集解詳明,茲不複贅。其間慮、歎、變、慹、姚、佚、啓、態八字,真人矢口成文,他書無。所見諸論,多不及。獨成法師疏雲:慮則預度未來,歎則咨嗟既往,變則改易舊事,慹則屈伏不伸。據慮歎,疏釋誠善。而變慧之義,尚欠發明。今擬解雲:變則輕躁而務作爲。熱則畏懼而不敢動。庶盡經意雲。又疏:姚則輕浮,佚則奢縱,啓則開張情欲,態則嬌淫妖冶。似亦未稱上文。今擬解雲:姚則悅美以自肥,佚則縱樂而忘反,啓則情開而受物,態則驕矜而長憶。言人之徇物忘已者,一體之中有此異狀,計得慮失,焦火凝冰,是以形化心俱,日消而近死也。然此豈性所有哉?由厭溺物欲、情識顛倒、忘其所不忘、不忘其所忘、譬夫樂之出虛,蒸而成菌,幻塵泡影,倏起倏滅,何足以介。浩然之懷,當知有湛然、寂然者,亘古常存。而此擾擾,特其變境塵緣偶遇識破即空,反究我之與物,原於本無,暫寄世間。姑酬宿業思,所以解胎根於厚地,襲氣母於先天,不將不迎,常清常靜,則雖身處囂塗,神超聖境。何世累之能及哉?
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爲有。無有爲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且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爲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道惡乎隱而有真僞?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日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
郭象注:今夫知者,不知所以知而自知;生者,不知所以生而自生。故日天下莫不芒也。人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謂之成心。自師其成心,則各自有師,付之自當,以成代不成,非知也,心自得耳。故愚者亦師其成心,未有用其所謂短,而舍其所謂長者。未成心而有是非,猶今日適越而雲昔至,明夫是非者,韋品所不能無。故至人兩順之。理無是非,而惑者以爲有。此以無有爲有。惑心已成,雖聖人不能解也。言者各有所說,故異於吹。我是、彼非,以爲有言邪,未足有所定;以爲無言邪,據此以有言。言與毂音,有辮無辮,亦未可定。是天下之情不鈴同,而所言不能異也。夫道焉,不在言,何所隱蔽而有真僞、是非,不知此道之皆存、皆可也。小成、榮華自隱於道,而道不可隱,則真僞、是非者,行於榮華而止於實當,見於小成而滅於大全也。儒、墨更相是非,各私所見,今欲是儒、墨之所非,非儒、墨之所是,不若以儒、墨反覆相明,則知其所是者非是,所非者非非然。物皆自是,故無非是。物皆相彼,故無非彼。無彼無是,所以玄同。物皆不知彼之所見,而自知其所知,自以爲是,則彼以爲非。譬之生者,方自以生爲生,而死者方自謂生爲死,可不可也亦然。故儒墨之辯,吾所不能同。至於各冥其分,吾所不能異。因天下之是非,而是非無不當也。是亦彼也,則我爲彼所彼。彼亦是也,則彼自以爲是。彼是、有無,未果定也。是非相尋,反覆無窮,謂之環。環,中空者也。今以是非爲環而得其中空,則無是無非故能應乎是非,是非無窮,故應亦無窮也。
呂惠卿注:我與物敵,形與心化而不自知,芒昧之甚者。至人之心,其靜如鑒,非有待而然,得其成心而已。我不得其成心,所以獨芒。彼至人者,固不芒也。人誠能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無師乎?奚必知代其故習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不芒而可師者,不知求之耳。成心,吾所受於天而無虧者。故足以明真是非。苟爲物所虧,則所謂是非者未定也。是非本無而以爲有,雖禹之神猶不能爲之方。吾將奈何哉?言非吹也,言者有言,是爲物之所吹,非吹物而使之者。故所言未定,則有言之與未嘗有言,其異於鷇音,不可得而辯也。道無不在,則言莫非道。道惡乎隱而有真僞,物無非道,則言亦道也。言惡乎隱而有是非,知道無不在,則何往而不存?知言莫非道,則何存而不可?然有不存不可者,以道隱於小成而不知大全,言隱於榮華而不知本實。由是有儒、墨之是非,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明者,複命知常之驗也。今儒墨之是非,不離乎智識而未嘗以明,故不足爲是非之正。若釋知回光,以明觀之,則物所謂彼是者果無定體。無定體則無非彼,無非是矣。自彼則不見,故以彼爲彼。自知則知之,故以己爲是。在彼之論亦然,則是本無定體也。而世以爲有彼,是猶方生者以生爲生,而方死者以死爲生,是以無有爲有也。自道觀之,物之方生也,求其所以生自何來;其方死也,求其所以死自何去。知死生之一體,則方生乃所以爲方死,方死乃所以爲方生。可不可也,亦然。此皆吾心之所造,盡心窮神,複乎無我,則其體未嘗有異也。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更相爲用而已。聖人不由而照之于天,則以明之謂也。
林疑獨注:人生芒昧之中,非無不芒之真性也,爲物所蔽而不自知耳。聖人則不由是非之塗,忘懷息慮,照之于天,然吾之所照特因世有是非者耳。故曰:亦因是也。以此爲是,亦爲彼所彼;以彼爲非,彼亦自以爲是。彼之與此,各有一是一非,莊子欲明其無彼是而不定其所以然。故托以果且有無之語。既忘彼是,又忘其所以彼是,彼是不得與我爲偶,此謂道樞。樞者,運轉開阖之機。環者,虛而未離乎形。樞之體圓而動,妙有也。環之體圓而靜,真空也。妙有、真空相資爲用,所以應無窮也。非天下之至明,孰能與於此?陳詳道注:人心固清明於水火,與物相馳,與形俱化,而至於芒乎無知者,無明覆之耳。益芒者,人也;不芒者,天也。善養心者,不以人滅天,存其不芒者而已。人之生也,天與之成形,道與之成心。隨其成心而師之,則冥與道契。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代者,陰陽之變;知代而心自取道,則知者也。人皆有成心可師,奚必知者爲然?未成心而有是非,是以無爲有。榮華其言,雖有神禹且不能知,況非神禹乎?夫人之心,以道尊之則君,以道求之則師。有是非之心而師之,則是是、非非而全於知。有是非之心而役之,則是非、非是而歸於愚。古之人始乎師心而卒乎忘心。師心,則是非所以彰。忘心,則是非所以泯也。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吹出於自然而無所停,言出於有辯而無瑕谪。鷇音不出於所倡而猶有辯。言始於有言,而卒於無言,故有異於吹。辯始於有辯,而卒於無辯,故異於鷇音。道惡乎往而不存,則道固無隱矣,而隱於小成。言惡乎存而不可,則言固無隱矣,而隱於榮華。小成則不冥於大道,而真僞所以生。榮華,則不要於實際,而是非所以著。今欲是儒、墨之所非,而歸於真是;非儒墨之所是,而歸於真非。聖人不由彼是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樞,所以運轉開阖。環,則圓虛善應。樞得環中,以爲運轉。萬物得樞,以爲之應。所以付是非於兩行而無窮也。陳碧虛注:人之生也,皆以欲惡蕩真,是非滑性,芒昧而不明。至人超然生死,妙理昭明,豈有芒昧者乎?夫不師道法古,而自執己見,謂之成心。若隨成心師之,誰獨無師?人人自有師,則不須賢以代不肖也。若以成心自取,而爲有所得者,則愚人黨與亦衆矣。故道者同於道,失者同於失也。心未成而有是非,越未適而雲先至,理本無而強謂之有,因是有而有有莫窮,雖至德神人,亦不能知其所以。吹,猶嗚也。故與言異彼此持勝,故無定言。言者,所以宣意。吹則無義可取。若不以義取言,其與鷇音何異?大道未嘗隱而學者有真僞,至言未嘗晦而語者有是非。道人無間,何適不有,言化韋品何往不通。大道廢,有仁義,小成之謂也。知慧出,有大僞,榮華之謂也。儒學周孔,墨宗夏禹。儒之所是,墨之所非;墨之所是,儒又非之。今欲是儒者所非而非墨者所是,莫若反覆相明,而彼此是非兩行矣。物情本無非彼,因其對偶故也。本無非是,因其自勝故也。自彼則不見,如緩之成儒,不見彼翟之爲墨。自知則知之,翟之守墨,出於自勝,緩以儒自是,亦因有翟而已。彼此、是非亦猶方生者貴生、方死者樂死,是以聖人照之於天,不由於人,亦不得謂無,因是也。彼是各一是非,而求其果且有無,歸於忘言之極,則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者,中空轉而不滯,戶樞之用要在環中,以應無窮。若乃道之樞,則以理轉物,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無有能對道樞之妙者矣。
虛齋注:芒,即役役而不知所歸則不芒矣。成心,即子思所謂誠者自成也。此本然之性,能盡其性,則無所不通,人皆有是心,奚必他求師邪?代者,晝夜生死之理。人能師其成心,則此理自明,奚必求知如子路之問鬼神與死?是鈴欲知代也。故孔子答以事人、知生,欲其自取於心耳。理未明而先有是非,以無有爲有,此妄人也。雖聖人亦無如之何。言,心聲。吹,風聲與比竹聲。鷇音,烏子欲出卵之聲。三者不同,而有聲聲者存乎其中,則未嘗有異。言者有言,謂欲言未言之間,故未定。果有言邪?則其言未出。未嘗有言邪?則其言將出。於此之時,不可得而辯,猶鷇音也。道無不存,而有真僞之辮。言無不可,而有是非之分。儒、墨互相是非,非明莫辯也。物無非彼,物無非是,是天也。彼,人也。自人而求之,不可得而見。自知則知之,知性則知天矣。彼出於是,有形生於無形也。是亦因彼,無形依於有形也。彼是方生之說,有無動靜相生也。世人昏迷於是非之塗,莫之能辯。聖人灼見是非之理,要亦不過因其是者是之而已。彼是相因,有無相生,皆不能以相異。莫得其偶者,離彼是、有無而獨立,此乃道之樞要。樞者,處中而運外,酬酢萬變,如環無端,惟知者知之。
庸齋口義雲:芒,芒然無見識貌。天生蒸民,有物有則。天理未嘗不明,以人欲昏蔽,故至於芒昧。知道□之人,豈如是乎?成心者,天理渾然而無不備。若能以此爲師,誰獨無之?知代,古賢者之稱。代,謂變化。言其知變化之理。自取,言其有所見。若未能見此渾然之理,而強別是非,猶今日適越而昔至,本無所見,強以爲有,雖聖人亦不能曉悟也。吹萬不同,皆聲而已。聲成文謂之言,則非吹比。言者有言,各宣其意,此四字便是是非之論所由生。其所言者,出於汝邪?出於造物邪?故雲:未定。鷇音未有所知亦由是也。道本無真僞,因何隱晦而有此真僞?言本無是非,因何隱晦而有此是非?道則小、大、精、粗皆存,言則是是、非非皆可。小成謂小識、偏見。榮華者,自誇诩而求名。偏見之言勝,則至言隱矣。自此而有儒、墨相非之論。若欲一定是非,須燭以自然天理。物我對立,而後有是非,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亦猶生叉有死,死又有生。二者不可相離,不若因其所是而是之。聖人所以不任一偏之見,而照之以天理,混彼我而一之,爲得道之樞要,始如環中之空而應物無窮,是非各無窮,亦照之以天理而已。
按:諸解多以成心爲善,或以成心爲否。考之下文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則成心者,是非分別之所自萌,不可以善言之也。愚嘗侍西蜀無隱範先生講席,竊聆師誨雲:未成心,則真性混融,太虛同量。成心,則已離乎性,有善有惡矣。人處世間,應酬之際,有不免乎成心,即當師而求之於未成之前,則善惡不萌,是非無眹,何所不齊哉!其論精當,足以盡松前惑。再衍余意,辄陳管見雲:夫人之止念非難,不續爲難,能自初成心,即師而求之於未成心之前,則念不續而性可複矣。是故對物則心生,忘物則性現。心者,性之用,萬法之本原,一身之主宰,益不可蔑無,若曰成心,則流乎意矣。心之爲物,出入無時,莫知其鄉,然方寸之所欲爲,未有不因物而生者。心,離也,離主火,火不能自形,必有所麗而後見。心同太虛,則無所麗矣。且心麗物而爲善,猶不若無心無爲,況麗物而爲惡乎?關尹子雲:來幹我者,如石大,頃以性對之,物浮浮然,此遺物、離人、攝性、歸性之要道也。學者歸而求之,有余師矣。知字,舊音去聲,或讀如字,以下文愚者與有證之,則音智爲當,與音預。碧虛以黨與釋之,獨異於衆。知代之義,諸解不同。審詳經意,知代而心自取者,正指師心之人以知代用自取於道,以爲成心者也。
南華真經義海慕微卷之二竟
#1據世德堂本和盧文粥校,兩“刁”字均作“刀”。
#2衆家本守下有“勝”字。
#3“勝”乃“之”字之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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