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九 褚伯秀纂集
經名:南華真經義海慕微。南宋褚伯秀纂集,約成書於鹹淳庚午年。郭象、呂恵卿、林疑獨、陳祥道、陳碧虛(景元)、王雱、劉概、吳傳、趙以夫、林希逸、李士表、王旦、範應元等十三家注,又加以自己裁斷或統論。十三家注之外的音讀或義釋亦間有雜引。一百零六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洞神部玉訣類。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九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人間世第三
且以巧鬥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泰至則多奇巧;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亂,泰至則多奇樂。凡事亦然。始乎諒,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故忿設無由,巧言偏辭。獸死不擇音,氣息第然,於是並生心厲。克核太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苟爲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故《法言》曰:無遷令,無勸成,過度益也。遷令勸成始事,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可不慎與!且夫乘物以遊心,托不得已以養中,至矣!何作爲報也。莫若爲致命。此其難者。
郭注:始陽卒陰,欲勝情至,港興害彼而不複循理也。始治卒亂,旅酬有次,湛湎淫佚#1而無所不至也。煩生於簡,事起於微,此叉至之理。夫言者風波,行之則實喪。事得其實,則危可安而蕩可定也。忿怒之作,常由巧言過實,偏辭失當。譬蹴獸窮地,意急情盡,氣息不理,第然暴怒,俱生疣疵以對之。克核太精,則鄙吝心生而不自覺,又安能知禍福之所詣邪?遷令勸成,事之危殆。美成者任其時化,譬之種植,不可一朝成。彼之所惡而勸強成之,則悔改尋至。且夫寄物以爲意,任理之必然者,中庸之符全,斯接物之至。當任齊所報之實,何爲爲齊作意於其間哉!直爲致命最易而以喜怒施心,故難也。
呂注:人心善淵而靜,則言者所以爲風波而易動,止則居實而安;則行者所以爲實喪而易危,然於易動易危之際,不可不謹。夫事其心、忘其身,則無陰陽之患;無遷令、無勸成,則無人道之患。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是乘物以遊心也。有爲也,緣於不得已,托不得已以養中也。今使於齊,莫若爲致命而已,政命則不以死生禍福動其心而事之情得矣。夫何作爲以報哉,唯致命盡情,此爲難而已矣。
疑獨注:以巧鬥力者,始於喜,卒於怒;以禮飲酒者,始於治,卒於亂:奇巧謂詐僞,奇樂謂異歡。始於信諒,卒於鄙野。始也尚簡,其終必大,此亦人事之常。心以喻水,言喻風波。德,實也。行,華也。無行則德不虧,無華則實不喪。心已歡故易以動,德已失故易以危。夫忿怒之施,因巧言不實,偏辭失理,猶迫默窮地,嗚不擇音,氣息第郁,疵疠並生,此喻事其心者當放之無爲之地。若引之憂患之途,與迫獸窮地無以異矣。克者,責人太切。核者,迫人太甚。不肖之心冥然應之而不自知也。爲使者,遷玫其令,勸助其成,皆危殆之事。美成在久,仁在乎熟是也。彼所惡者勸強成之,則改悔尋至,可不慎欤?乘萬物以遊心,托至理以養中,理所當爲者,不得已也。緣督以爲經,即不得已以養中之義,斯爲至矣,.又何必強有作爲以報人君之德?莫如爲致命而不辱,此其爲難也。
碧虛注:巧變則鈴爭,樂變則必亂。風波之言易動,實喪之行難安。逼獸窮地,則惡聲出;責人太深,則和氣喪,理自爾耳!莫知所以然也。遵法令者不遷,嗎自成者不勸。美成在久,大器晚成也。惡成不及改,將奪必與也。乘物遊心,則任物。托不得已,則虛己。作爲以報,則僞矣;自忘則易。欲致君命所以爲難,非難非易,唯有道者能之。
趙注:始陽卒陰,始治卒亂,此理之必然。水遇風而波作,獸將死而咆哮,亦勢所必至。一言之發,激怒於人,非風波乎?人既激矣,將行其怒,非實喪乎?遷令勸成是謂過度,從而益之事必危矣。美成者因喜而得成,猶貴在乎久;惡成者本無成意而強之使成,必不久也。心寄於物,一寓於不得已,而心不爲之動,養中之道無加於此,何必逆料其難成而作爲報也?莫若政命盡情,此其難者。
庸齋雲:陽,喜也;陰,惡也。戲劇太甚,則有過用奇巧者。招飲以禮也:治,初筵、秩秩時也;亂,載號、載呶時也。飲酒過當,故樂多異常,或成爭競。諒,信也。鄙,詐也。人世相涉言語,則風波之所由起;行有名迹,則喪實矣。忿怒之設,由於巧言偏辭,如馱死之時音又何擇?氣息第怒,狠戾並生,是爲克核,故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到此,就奉使上結。無遷令,即傳其常情也。無勸成,聽其自然也。才起過當之念,便是求益,謀事必危。美成在久,言人之相與盡善,非一日可成。一事不相順,有轉步便成惡者;是不及改也。若乘物以遊心,於自然托不得已以養其中正,此爲至矣。何又有所作爲而後友#2命邪,但當真實致其君命,不必過慮事之成否也。
出世間法即世間法,能處世間而無累,是爲出世問矣。先論奉使傳命之難,卻泛說世事感召勢之必至而莫知所以然,使求其理而已。風波、實喪之語,誠爲切當。克核太至:核,同劾,諸解罕詳及,唯疑獨分爲二字釋之。今擬從核字本義爲之說雲:核者,木果生意所寓,仁在其中;先賢嘗取以喻七愛之意。今謂克削其核,則傷其仁而生意盡。克削其行,則傷其義而交道絕。故不肖之心不期應而應之。肖,類也,七心錫類,一視同。慈仁苟不存,則其心不類,何惡弗爲?益由有以召之,其機不可不馑,《文中子□周公篇》:好奇尚怪,蕩而不止,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語本乎此。美成、惡成,對待立義,諸解或以惡音去聲,今擬從本音解雲:美善之成至難,鈴積久以化之;過惡之成至易,雖欲改而不及矣。上句戒其無遷易國家之號令,下句戒其無勸成齊侯之驕志也。乘物以遊心,因理而行,不逆慮成否也。不得已以養中,理極而止不失乎中道也。如此亦足矣!何必作爲以報其君哉?莫若爲致命,言但聽其死生禍福,則處此亦何難之有?夫子始告以命義大戒,終亦歸於本意。觀此一段,曲盡物情,孰謂南華傲睨物表而略於世故邪?
顔阖將傅衛靈公太子,而問連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與之爲無方則危吾國,與之爲有方則危吾身。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若然者,吾奈之何?蓮伯玉曰:善哉問乎!戒之,慎之,正汝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雖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爲顛爲滅,爲崩爲蹶;心和而出,且爲聲爲名,爲妖爲孽。彼且爲嬰兒,亦與之爲嬰兒;彼且爲無叮畦,亦與之爲無呵畦;彼且爲無崖,亦與之爲無崖;達之,入於無疵。汝不知夫螳娘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幾矣!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爲其殺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與之,爲其決之之怒也。時其饑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已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夫愛馬者,以筐盛矢,以娠盛溺。適有蚊蟲仆緣而批之不時,則缺銜毀首碎胸。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可不慎邪!
郭注:夫小人之性,引之軌制則僧己;縱其無度則亂邦。不知民過之由己,責民而不自改,吾將奈之何?反覆與會,俱所以爲正身。形不乖連,和而不同。就者形順,入則遂與同。和者義濟,出則自顯伐。與同,則是危而不扶,與彼俱亡矣。自顯和之,且有含垢之聲,彼將惡其勝己,妄生妖孽,故當玄同光塵,然後不得而親、疏、利、害也。與之爲嬰兒,不立圭角以逆其鱗也。今知之所無奈何而強當其任,猶螳螂怒臂以當車轍,積才伐美以犯,危殆之道,故順理則異類生愛,逆節則至親交兵,當世接物, 逆順之際,不可不馑也。
呂注:其德天殺則人所不能生。與之無方則危吾國,與之有方則危吾身,無所施而可也。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則尤難事者也。就之失在入,入則與之同;和之失在出,出則與之異。故爲顛滅崩蹶、爲聲名妖孽者,以其與之同而不知所以扶持;與之異,而不知所以將順故也。與之爲嬰兒以至於與之爲無崖,則雖與之無方,不至於危國;雖與之有方,不至於危身。益因其性之所有而達之,如宣王好勇、好貨,而孟子導之以王道是也。後文螳螂、愛馬皆引喻之言,大意明白,不複全解。
疑獨注:天殺者,言其惡德禀於自然而不可化。方,矩也。與之遊矩之外,則恣欲敗度,吾國危矣;與之入矩之內,則制欲奪情,吾身危矣。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吾奈之何哉?答以先正汝身,形在外宜與人同,故莫若就;心在內,宜與人異,故莫若和。就不欲入,懼其亵狎也;和不欲出,惡其自顯也。入而亵狎,則爲顛滅崩蹶;出而自顯,則爲聲名妖孽。此所以宜戒慎。嬰兒,無知。叮畦,界畔。崖,岸也。順彼所爲,隨而不逆,然後導達之,使入於無疵也。螳螂怒臂,戒顔阖勿櫻其鋒。養虎、養馬,俾顔阖導之以理也。
詳道注:臣人易,傅人難;傅人易,傅太子難。勢尊、位重,理所難化,況其德天殺!此所以栗之也。形就者,比而不雜,外曲也;心和者,異而不乖,內直也。外曲則不失人;內直則不失己。就而入,則與之爲無方,而危吾國;和而出,則與之爲有方,而危吾身。則當與之爲嬰兒而無畦、無崖,達之入於無疵矣。古之君淫亦淫、君奢亦奢者,以此。余注栗同前說。
碧虛注:相與爲惡,則亂邦;率之以道,則害己。唯善歙張之權者,斯能傅之。若省己過,則無凶德矣。正身者,不言之教。形莫若就,與之無方也;心莫若和,奪之有道也。就入則同惡,爲顛滅崩蹶,所以危吾國;和出則自矜,爲聲名、妖孽,所以危吾身。故自嬰兒以至於無崖,此所以歙張、予奪之道也。螳螂怒臂以當車轍,才美力微,不敗而何?養虎、養馬,喻制物在乎衛,役人在乎權。亡其權、衍而欲禦物,斯自害而已矣!
趙注:形就則使不我疏;心和濟其所不及。和猶和羹,非以同爲和也。雖若是猶恐不免,就而入,則逢君之惡;和而出,則彰君之惡,顛滅崩
蹶,是淪胥以亡。聲名、妖孽,是求名而攘禍,故叉和光同塵,使無得而瑕疵,乃爲至也。螳螂、養虎、愛馬三喻,事異而意同。
鬳齋雲:其德天殺,言爲天所銷铄。無方,無法度也。言縱彼敗度,必危吾國;若救正之,則禍爻及身,吾奈之何?教以正汝身者,率己以律人也。就,隨順之。和,調和也。外隨順而內調和,然猶無息。隨順而與之爲一,是就而入也。調和而圭角稍露,是和而出也,不免顛滅妖孽而已。嬰兒、無叮畦、無崖,是形容無知妄爲之狀。彼方如此,我且順之;到有可覺悟處,就加點化,使之躍然醒悟,或可以入無疵之地。螳螂怒臂,喻小才自矜,以當大事,鮮不敗者。養虎、愛馬,義自顯明。觀伯玉之教顔阖,又下夫子教子高者一等矣,蓋子高猶知尊楚君,有奉命憂懼之心。故夫子告以命義大戒,終之以乘物遊心,托不得已。雖委身爲使而猶知存所天,未至徇人而忘己也。阖則既知劇績之不可傅而欲傅之,先己懷疑而求彼之信己,於理已稍悖矣。故伯玉告以正汝身哉,立其本而後末可舉也。形就心和,是見其勢不可以力正,姑立此苟全之論,非爲傅之道也。況就而入、和而出者乎?至於與之爲嬰兌、爲無叮畦、爲無崖,則就入之尤者。雖有因機點化一著,然師傅之尊,豈無善誘之道而遽至於是?縱由此而達之,僅可無疵而已,安能化物哉?螳鄉怒臂,正以喻阖將恐不免耳。養虎、愛馬,又所以申前喻,而俾之加謹也。
匠石之齊,至乎曲轅,見栎社樹。其大蔽#3牛,潔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其可以爲舟者旁十數。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辍。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爲舟則沈,以爲棺椁則速腐,以爲器則速毀,以爲門戶則液構,以爲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匠石歸,栎社見夢曰:汝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於文木邪?夫攞梨橘柚,果蓏之屬,實熟則剝,則辱#4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擊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爲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幾死之散人,又惡知散木!匠石覺而診其夢。弟子曰:趣取無用,則爲社何邪?曰:密!若無言,彼亦直寄焉,以爲不知己者诟厲也。不爲社者,且幾有萬乎!且也彼其所保與衆異,而以義譽之,不亦遠乎!
郭注:不在可用之數日散木;可用之村爲文木。物皆以用自傷,數有睥睨己者,唯今匠石明其無用乃爲擠生之大用。弟子猶嫌以爲社自榮,不趣取於無用。匠石謂社自來寄,非求爲之,木乃以社爲不知己而見辱病。豈榮之哉?夫以無用爲用,雖不爲社,終不近於萬伐。是彼以無保爲保,而衆以有保爲保。無用者,泊然無爲,而莘村自用。汝以社譽之,不亦遠乎?
呂注:梁社不村而神者也,其大蔽牛,則其本根深固可知。彼以不材爲用,而觀者以爲美,是不知己也。知其散木故壽,此所以爲匠伯器群村而用之之道也。自爲舟則沈至爲柱則蠹,此所以爲不材也。栎之不材是木之質,則擅梨橘抽乃所以爲文,折泄拾擊以文滅質也。先操斧斤而觀,後舍之而去,則幾死而乃得之,爲予大用。使可以爲舟楫、棺椁,且得有此大也邪?唯不物乃能物物,而物與物奈何相物也?夫無用者固不知其無用,而趣取之則爲社者固非彼所知而日求無所可用者;向之不知己者以己材爲美,是诟厲也,直寄之無用而已,彼安知其無用而趣取之乎?彼所以不剪者在於不村,雖不爲社,豈有萬乎?則爲社者非彼所保也,衆以有保爲保,而彼之所保與衆異。非可以義譽之,欲學者忘義而求之也。
疑獨注:散木,非規矩繩墨所能制;散人,非仁義禮樂所能拘。唯至命者斯足此語。栌梨橘抽以實而害其生,凡物以有用自傷者,莫不若此。且我求無所可用久矣,數爲匠者睥睨,是幾死矣;今得匠石以爲不材,此無用之用,實爲大用也。使其有用豈得若此大邪?子與汝皆受命於造物,均爲物而已,奈何相物也?匠石弟子謂栎樹何不疾取無用而又爲社邪?匠石曰:栎非求爲社,社直來寄耳,汝言此則栎樹以汝爲不知己而诟厲之也。彼以無用保其生,縱不爲社,亦豈有萬伐乎?彼以無保爲保,衆以有保爲保,此其所以異也。
碧虛注:栎社巨村,人皆厭觀,若非匠石別識,幾爲執斤者所伐。今以全樸爲大用也,奈何相物?猶嫌匠石有分別之意,然弟子尚以爲良村而托社自飽,匠石謂彼社直來寄木,非木求爲社也。以曲轅鄉俗爲不知己者,以社爲辱謂之诟厲,至人以無用全生,世俗以不村見棄。栎社與文木有異,唯匠石知之耳!夫木猶不可以義譽,而況至人之道乎?
趙注:匠石章發明大木無用之用,與逍遙遊意同。《膚齋口義》頗類呂氏、疑獨,但趣取無用則如本音,謂此木志趣取於無用,何鈴爲社邪?章末以義譽之,謂汝乃以義理求其毀譽,相去遠矣!
前章備述處身應世之難,此章複引栎社以不村自保而全無用之用,又假匠石答問以發明之。幾死乃今得之爲予大用是一句。奈何哉其相物也,言予汝皆禀形爲物,汝乃欲用我邪?幾死之散人,謂汝以能自役,亦幾死矣。予安於無用,豈汝所知哉?弟子又謂栎之本趣,既取無用,則何以社爲?匠石令其不必言,彼社直來寄耳,非求爲社也。正以社爲不知己而加诟厲,且既安無用縱不爲杜亦何得有蓊伐乎?益彼所保者不材,故與衆異,而汝以社義譽之,相去遠矣,喻淳樸之人自全於世,不願人之吹噓獎借,或得譽於鄉黨亦寄焉耳!豈以爲榮哉?唯其不可得而利,所以不可得而害也。
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見大木焉有異,結驷千乘,隱將花其所籁。子綦曰:此何木也哉?必有異材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爲棟梁;俯而視其大根,則軸解而不可以爲棺椁;咕其葉,則口爛而爲傷;嗅之,則使人狂醒三日而不已。子景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荊氏者,宜揪棺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代者斬之;三圍四圍,求高名之麗者斬之;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求禅#5傍者斬之。故未終其天年,而中道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與豚之亢鼻者,與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爲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爲大祥也。
郭注:天#6王不材於百官,故百官禦其事,明者爲之視,聰者爲之聽,知者爲之謀,勇者爲之杆,夫何爲哉?玄默而已。群材不失其當,則不材者乃材之所至賴也。
呂注:前論大木以不材終天年,次論荊氏楸相夭於斧斤,以村爲之患。是以聖人、神人之於用,致之爲尤深,藏之爲尤密,故無用而用以之通,不村而村爲之使。則遊人世間而吉凶與民同息者,尤不可不知此。疑獨注:高名之麗,高顯之屋也。禅傍,棺材也。此言文木有材,所以夭折。解,祭祀,解賽也。白颡、亢鼻、痔疾,此三者解賽靈河不可用之,彼祝以爲不祥。神人貴無用之用,則所以爲大祥也。
詳道注:《老子》雲:曲則全,枉則直。龜以神而見夢,不若曳尾於塗中;狙以便而見巧,不若全軀於深蓁。然則,不材者神人所以爲材,不祥者神人所以爲大祥也。
碧虛注:七竅馳用,則昏塞不通;百骸勞役,則疲薾莫支。唯有無名靈物,統禦一體,光耀弗竭,充滿太虛,故衆神得以志籁。巫現嫌病物不殺,神人以淪祭爲尊。
趙注:商丘大木與梁社義同,荊氏楸栢以有用而不能終天年,不若牛之白颡、豕之亢鼻、人之痔病者,以不材而自全也。
鬳齋雲:商丘之木與前章大意相類,言神人之所以全其生者,亦以此不材而已。荊氏之地宜楸、栢、桑三木。代,樁也。麗,屋棟。高名,大家也,即高明之家,音同而字異耳。解,古巫祝者書名。《解》之中有曰:牛白額者,豚鼻高者,皆不可以祭河。古者或以人祭,如西門豹之事,故添痔病一句。此三者巫祝以爲不祥,唯其不祥,所以免殺身之禍,以神人觀之,則大祥也。
諸解發明大意盡矣,而字義有未釋者,今附于後雲:隱將龍其所籁,言隱然飽其蔭也;或以隱字屬上句說之,不通。必有異材夫,絕句以夫屬下文者非。軸解,謂木紋旋散也。杙,所以棲猕猴。禅傍,棺之全一邊者。高名之麗,麗釋以屋字當從欐,《列子》余音繞粱欐。高名,則是高明無疑。鬳齋說甚當,此章與前章義同。彼添人以疾而免祭河之厄,又結以神人所以爲大祥,經意顯明,茲不贅述。
支離疏者,頤隱於齊,肩高於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髒爲脅,挫戚治繲,足以糊口;鼓莢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則支離攘臂於其間;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锺與十束薪。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
郭注:神人無用於物而物各自用。歸功名於群村,與物冥而無逵,故免人間之害。處常美之實者,支離其德者也。
呂注:支非體之全,離非物之合,疏則通而明支分而離散之則疏通而無有身之患。故支離其形者,征役所不能加;支離其德者,事爲所不能累也。
疑獨注:支離其形,則忘形而以理自勝;支離其德,則忘德而以命自處。墮體黜聰,忘形之謂也;上德不德,忘德之謂也。忘形之人,保身盡年,以遠人問之害而已;若夫忘德者,知周萬物而反知於愚,明並日月而歸明於昧,豈忘形者可同日而語哉!碧虛注:處身無用,支離其形也;懷道若愚,支離其德也。
趙注:世人知德之爲美,而不知德之爲累,故莊子以支離疏譬之。庸齊雲:會撮,椎髻。兩牌,腿兩邊也。挫針,縫衣。治繲,洗衣。鼓莢,所以播米而得其精也。支離疏以形病不受役,又因得粟與薪,亦不材自全之意。至人之德亦如此支離者,以無用爲大用也。
會撮,音桧最。又會,古活切,撮,子活切,項椎,司馬雲:髻也,古者髻在項中,脊曲頭低,故髻指天。向氏雲:兩肩聳上,會撮然也。今讀多從首音,與《大宗師篇》句贅指天,字異而義同。自頤隱於齊至兩牌爲脅,形容殘疾之狀。鼓笑播精,司馬雲:笑同策,小箕也,簡米日精。崔氏雲:鼓笑,搽著;播精,布卦、占兆也。今多從司馬說二技衣食所資,切於日用,故可藉之以食十人,此亦設辭言其形雖不足,而養身有余也。彼支離其形猶若此,況支離其德者乎?此段切緊在後句,蓋德忌乎執,執則非德矣!支離,謂疏散自在於德而疏散自在,上德不德是也。夫支離其形者,征役不及而粟薪可沾;則支離其德者,人害莫及,而天爵所加也。宜矣!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九竟
#1郭本“佚”作“液”。
#2“友”一字應爲“反”字。
#3焦竑《莊子翼》附《阙誤》引稱“蔽”下有“數千”二字。
#4 諸本“則辱”前有“剝”字。
#5據盧文弨校勘曰:舊本“禅”從示調改正字作“禅” 。
#6“天”字郭本原作“夫”字。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序
始余讀《莊子》,頗疑齊物之論,荒怪汗漫,若與物情戾。偶綠病臥,夢中有以木雞之說告者。因複取其書而繹焉,始悟其立言本指,最切於救時,而人或未之識。蓋自周德下衰,禮樂征伐不自天子出,戰國諸侯,變觸並鬥,以糜爛其生民,其禍實起於不知分。莊子於是時,思有以覺其迷而砭其疾,故於《逍遙遊篇》首寓微言。其日鸠鴳之不敢自擬於大鵬,物之知分者也。其曰許由不敢受堯之天下,人之知分者也。夫使天下而皆知分,則賤不慕貴,小不圖大,強不淩弱,衆不暴寡,君君而臣臣,父父而子子,舉一世莫不各安其天分之當然,而無僭瑜爭奪天開之患。則夫物之不齊者,非必物物而齊之,而無不齊矣。且莊子與孟子同時,使其言而悖道,無補於世教,則孟子固亦距之矣。讀者泥其辭而不求其意,往往例以不經,目之如郭象所雲者,是豈真知莊子哉。一日,中都道士褚伯秀,持所集《莊子解》,且附以己見,示余。余喜其會粹之勤,去取之精,而所見之多有超詣也,因舉余言告之。矍然謝曰:以分一字斷齊物之說,此非我所及也。願得以爲序,镘諸木可乎?余曰:此臆說也,世豈無深於是書者?子其博訪而求印可焉?他日以複於我,相與訂之未晚也。若夫爲序,則不敢。鹹淳元年夏四月,東北人劉震孫書于姑蘇寓舍木雞窠。
道一而已,形於言即爲二。故曰:道無問,問無應。又曰:知道易,勿言難。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然則忘言可乎?言可忘,則南華經不作矣;言不可忘,是以有南華經。既有南華經,是以有諸家解。雖然,南華經十萬余言,未嘗不言而亦未嘗言。何者?其言皆寓言也,後之人求其所已言,而不求其所未言。尋行數墨,分章析句,言愈支而道愈離矣。雪巘羽衣褚伯秀,身近尼五之天,而神遊乎漆園濮水之上,輯諸家解,斷以己見,筆之書以爲未足,且刻之梓以傳不朽,其用心亦勤矣。嗚呼!道以言而傳,昭氏之鼓琴也。道不可以言傳,昭氏之不鼓琴也。大音希聲,鼓不鼓琴,與音固無恙也。抑得魚忘荃,得兔忘蹄可也。荃蹄豈魚兔哉?道也,言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噫!南華之經,諸家之解,褚之管見,子之臆說,是又寓言中之寓焉耳矣。鹹淳元年夏五月五日,本心翁、文及翁書于道山堂。
古諸子之書,若孟氏之正,蒙莊之奇,皆立言之極至,後世雖有作者,無以加之矣。而莊子尤難讀,大聰明如東坡翁,自謂於莊子有得,今觀其文,間有說莊者,往往猶未契本旨。況雱惠卿流,毒螫滿懷,而可與於帝之縣解乎?近時釋莊者益衆,其說亦有超於昔人。然未免翼以吾聖人言,挾以禅門關鍵,似則似矣,是則未是。余謂不若直以《莊子》 解《莊子》,上絕攀援,下無拖帶,庶幾調適上遂之宗,可以見其端涯也。武林褚君伯秀,道家者流,非儒非墨,故其讀此書也,用志不分,無多歧亡羊之失,特欲索祖意於千載之上,會粹衆說,附以己見,采獲所安,不以人廢?白首成書,志亦勤矣。余視其目端而明,氣夷而靖,斯學之力也。余舊喜讀莊,時有欣然會心處,然未嘗筆之於冊。今老病目昏,嘉褚君之志有成而已,不暇一二勘其得失矣。君既竭力以板行其言,且屬余序其篇首。余笑曰:彼刻雕之工未竟欤,則釋椎鑿而上者能爲君序之矣。鹹淳乙醜歲八月甲申,鄱陽湯漢書。
張湛列子釋文載:莊子,宋之蒙城人,爲梁漆園吏,著書五十二篇,郭象合爲三十三篇,注之。一雲:向秀先注莊子二十八篇而卒,郭象得其書,足成之以行於世,後向氏別本出,故向、郭二注文義一同。碧虛子陳景元注卷首叔雲:莊子師長桑公,受其微旨,著書十萬余言,目曰南華,論內篇三字標題者是其舊,外、雜篇則爲郭象所刪修。今通計正文,止存六萬五千九百余字。唐開元十九年,侍中裴光庭請冊四子,天寶元年韶:冊《 莊子》 ,宜依舊號,曰《南華真經》 ,義取離明英華,發揮道妙也。竊詳南華之號,其來久矣。似是上天職任所司,猶東華南極之類,不可以人問義理臆度,故諸解無聞焉。謹表出以備解題一難,俟傳識考訂之。
陳碧虛解義卷末載覽過莊子注
景德三年國子監刊行本。
江南古藏本。徐铉、葛湍校。
天台山方瀛宮本。徐靈府校。
郭象注,中太一宮本。張君房校。
成玄英疏,中太一宮本。張君房校。
文如海正義,中太一官本。成、文並
唐道士。
江南李氏書庫本。張潛夫補注。
散人劉得一本。大中祥符時人。
今所纂諸家注義姓名
郭象注。昊門官本。
呂惠卿注。川本。
林疑獨注。舊麻沙本。
陳詳道注。藏本。
陳景元注。字太初,號碧虛子,建昌人,熙
甯問主中太一官。召對,進道德、南華二經
解,頒行入藏。
王雱注。內篇。
劉盤注。外雜篇,繼秀之後。
吳俦注。已上五家,並見道藏。崇觀問人。
虛齋趙以夫注。內篇,福本。
竹溪林希逸口義。福本。
李士表莊子十論。
王旦莊子發題。
無隱範先生講語。名元應,字善甫,蜀之順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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