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十二 褚伯秀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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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名:南華真經義海慕微。南宋褚伯秀纂集,約成書於鹹淳庚午年。郭象、呂恵卿、林疑獨、陳祥道、陳碧虛(景元)、王雱、劉概、吳傳、趙以夫、林希逸、李士表、王旦、範應元等十三家注,又加以自己裁斷或統論。十三家注之外的音讀或義釋亦間有雜引。一百零六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洞神部玉訣類。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十二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德充符第二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無趾曰: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務全之也。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吾以夫子爲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孔子曰:丘則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無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複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無趾語老恥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彼何賓賓以學子爲?彼且薪以淑詭幻怪之名聞,不知至人之以是爲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爲一條,以可不可爲一貫者,解其桎梏,其可乎?無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郭注:踵,頻也。人生莫之爲而任其自生,重身知務者也。若忘其自生,謹而矜之,輕用其身者也。猶有尊足存,言刖一足未虧其德。去其矜謹,任其自生,所以務全也。使天地而爲覆載,則有時而息矣;無趾聞所聞而出,猶怪孔子方複學於老聃。師人以自得,是率其常然;舍己而效人,求非常之名也。故學非爲幻怪也,而幻怪以之生;禮非爲華薄也,而華薄由之興。故至人以爲桎梏,欲以真理冥之。仲尼非不冥也,順物則名迸立,終不免乎名,其爲桎梏也,孰能解之哉?

呂注:無趾亡足而所以行者未嘗忘,所以行者,尊足之謂也。仲尼欲入而講所聞,性與天道,非所以泛語學者也,無趾不言而出,則所以相與有不容聲者矣。賓賓以學,疑至人其猶未邪!道以絕學爲至,則世之所學者,至人觀之皆诙詭幻怪而爲己極梏。夫唯以死生爲一條,可不可爲一貫,則極梏解矣!胡爲不使之然哉?蓋可解者人刑,天刑則不可解也。

疑獨注:不知務,謂忘物。輕用吾身,謂忘形。尊足,謂道也。無趾務全道而忘身,外身而身存也。以夫子之德配天地,猶責其不謹、不及。此以進言,若以心言,則孔子辭以陋,請入而講所聞者是也。無趾默然而喻,故夫子勉弟子識之。又見老聃,疑夫子賓賓以學蕲以諔詭名聞,而不知至人之以是爲桎梏,胡不思所以解之。蓋夫子學老聃亦世事當爲,非有所觊也。老子以無趾未明其心,故使解其桎梏。無趾以爲天命使然,不可解也。

詳道注:申徒、叔山之於王骀,其兀同,其所以處兀則異。叔山之於申徒,其務學同,其所以爲學則異。即事觀之,名於教爲尊;即道觀之,名於身爲累。故古之得道者,冥得喪於一,已還功名於衆,是謂帝之懸解,孰得而榮辱之哉?而世人競一時之虛譽,規死後之余榮,疚蕾而不知歸,窘束而不自適,重囚桎梏何以異此然?孔子非好異以嶄名也,苟惡其極梏而思解之,則是任我違命,而更有爲。安在其爲孔子哉?

碧虛注:尊足謂性,性不虧,則可稱全矣。仲尼請無趾入室講道,而無趾目擊意達,不言而出。孔子以無趾之進誨門人之心。無趾語老聃:孔子何賓賓以學子爲,彼薪以幻怪名聞而不知至人以此爲刑戮也,胡不思所以解之,上與造化同,死生一條也,下與物我齊,可不可一貫也。天刑不可解,未能泯迹也。

趙注:叔山、仲尼問答與前章申徒、子産意同。孔子傳道修教,使天下學者贏糧而趨之,此所謂蕲以諔詭幻怪之名聞者也。聃謂無趾胡不使仲尼思所以解其桎梏,言知此理則無系累。無趾謂人生有形則有累,安能高舉不在世間,故曰天刑之安可解。

庸齋雲:不知務,猶雲不曉事。尊足,性也。二字下得奇。賓賓、恭謹、諔詭、幻怪,言其好名。桎梏者,言名爲己累。天刑,猶天罰也。此皆寓言。至若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此語有益於世教。

首章王胎得道而至命者也;次章申徒有德而知命者也;此章無趾務學以補過者也。南華論德充有三等,與《人間世》所序意同。夫子謂叔山不謹犯息,則其兀也必有以致之,彼亦謂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已自知其過。唯其知過,斯能補過,故聖門不棄焉。尊足,即所謂使其形者也,於此而務全,求得其道矣。無趾以夫子爲天地,圖有以覆載之。夫子指其前失以爲今來何及矣,無趾歎其猶若是,則有不滿於中,殊不知夫子之言正所以覆載之之道也。使無趾思所以補前行之失,而爲全人形之殘,兀何加損焉?有以見聖賢化冶,曲成萬物,而不遺人品差殊,則其成也不無等降,如本篇所列者是也。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衛有惡人焉,曰哀骀它。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能去。婦人見之,請於父母曰:與人爲妻,甯爲夫子妾者,數十而未止也。未嘗有聞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無聚祿以望人之腹。又以惡駭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異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駭天下。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而寡人有意乎其爲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國無宰,而寡人傳國焉。悶然而後應,泛而若辭。寡人醜乎,卒授之國。無幾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無與樂是國也。是何人者也?仲尼曰:丘也嘗使於楚矣,適見豚子食於其死母者,少焉胸若皆棄之而走。不見己焉爾,不得類焉爾。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者也,愛使其形者也。戰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霎資;刖者之屦,無爲愛之;皆無其本矣。爲天子之諸禦,不爪剪,不穿耳;取妻者止於外,不得複使。形全猶足以爲爾,而況全德之人乎?今哀胎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人授己國,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哀公曰:何謂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饑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靈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使日夜無卻而與物爲春,是接而生時乎心者也。是之謂才全。何謂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爲法也,內保之而外不蕩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哀公異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憂其死,吾自以爲至通矣。今聞至人之言,恐吾無其實,輕用吾身而亡吾國,吾與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郭注:惡駭天下而人歸之者,明不由權勢飲食而往,不由形美招致而往也。夫才全者,與物無害。故入獸不亂群,入烏不亂行,而爲萬物之林薮。哀公與處,未經月己覺其有遠趣;不至期年,委以國政。悶然而應,泛若而辭,寵辱不驚也。夫生者以才德爲類,死而才德去矣,故失類而走;情苟類焉,形雖不同,而物無害心;情類苟亡,雖母子不足以固其志矣。使形者才德也。嬰者,武所資,戰死則無武,嬰將安施?探擇嫔禦、燕爾新婚,皆以形好爲意,故足以降至尊之情,回貞女之操,德全而物愛之也,宜矣!死生、存亡、饑渴、寒暑,其理固當,不可逃也。人之生也,非誤生;生之所有,非妄有。天地雖大,萬物雖多,而吾之所遇,適在於是,則絕力至知,弗能違也。命行事變,不舍晝夜,始非知之所規,故非情之所留,知命之必行,事之必變,豈於終規始,在新戀故哉。苟知性命之固當,雖死生窮達,千變萬化,而湛然自若,和理在身。靈府者,精神之宅,不以憂患驚神。使和性不滑,靈府閑豫,不失其兌,泯然任之,順四時而俱化也。天下之平,莫盛於停水,內保其明,外無情僞,玄鑒洞照,與物無私,故能全其平、行其法。無事不成,無物不和,此德之不形者,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也。

呂注:無君位,則至貴之德不足名。無聚祿,則至富之業不足比。天下皆以情求之而不得,則以爲至啧而思之。神無方而無不在,則知不出乎四域也。萬物負陰而抱陽,則分矣。雌雄合前,妙乎陰陽而不測,是以意其異乎人。閑然、泛若,則非肯以物爲事。卒授之國,亦寓焉耳。無幾何而行,寶然喪之也。豚子死母之喻,言神之在母,乃所以在子,相與爲類也;神離其母,則不得類,所以去之。戰之有嬰,所以自衛;戰死則無所事嬰。刖者之不愛其屦,皆無其本矣,神使其形,所以爲本也。嫔禦新婚,猶以形全而致重,況德全乎?未言而信,無功而親,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死生存亡等目在人,則事之變;在天,則命之行。日夜相代,知不能規,吾何容心哉?和者,神之所好。靈府,神之所宅。其神和豫通而不失於兌,則其神無卻,而不見有晝夜之間,與物爲春,是與物接而生時乎心者也。水平而明,其性然也,內保外不蕩,勿撓之也,喻人之性亦然。萬物皆備則成,萬物爲一則和。德者,成和之修。德不形,則同於初,物安得離其所自生哉?

林注:哀骀它無位、無祿、惡駭天下,唯才德內充所以衆歸之,不役乎分外,故知不出乎四域與物爲一,故雌雄合乎前也。悶然泛若,無心而不系貌。無幾何而去,難進易退也。豚子之於母,生爲己類,死則不類矣,喻君子以才德爲類,而不以形骸爲愛。形謂六骸耳目。使其形者,道德性命之理也。戰死而無用嬰,刖者之無用屦,喻形以才德爲本,非其本則形無用也。嫔禦、前爪、穿耳、娶妻者,以形傷不使,蓋擇形全者爲用,況全德之人乎!死生、存亡、饑渴、寒暑,事變命行,日夜相代,雖有至知不能度其所始,唯才全者無得無喪,任之而已。故不足以滑和,不失於兌悅,日夜無卻,忘變之至,與物爲春,有以生之也。此言造化無極,事物日生,而不物者未嘗死。接而生時乎心,謂至人因時接物,感而遂通而已。停水均平,天下取法。德不形者,亦若是也。德者,和成之修,化行而不知所以化。德不形者,物不離,功成而不知所以功也。

詳道注:王骀以兀而取物最,哀骀它以惡而物不離,蓋有尊形存焉,雖兀猶全也;有至貌存焉,雖惡猶美也。所謂至貌者,才全而德不形是也o 枚丈夫婦人之所慕,烏獸之所親,以至國君願授之國,非使物保而物自保之也。母愛以使形爲本,戰者以勇爲本,行者以足爲本,哀骀它所以存而見任、去而見思者,有本故也。德全則顯而爲才,才全則入而爲德,德不形則自死生存亡以至不失於兌,不以物易己也。自日夜無卻以至生時乎心,不以己忘物也。內保之則無失其實,外不蕩則無感其名。所謂德者,修其性而複於成和而已。哀公之於孔子始爲君臣,而終爲德友,其悟也蓋亦微矣。

碧虛注:權勢聚祿,可以活人,故衆歸之。今匹夫而衆歸者,以德爲丘也。己,性也,生則己類,死則失類,豚母亡其己性,豚子失其己類,故棄而走,喻哀公鮮德而至人遠之也。嬰以旌武,屦以飾足,戰死、刖足皆忘其本,飾安用哉?死生至寒暑十六目,是爲塵網,幾涉世者,莫能逃,委之天命,是日德充。然猶爲方內之士,彼遊方之外者,修然縣解,入於大妙。故仲尼得以忘言,哀公絕其所問也。炎涼事變,晨夕不停,雖巧曆規度,莫定乎前,誰複計其終乎?靈府既虛,自然和理,閑豫通達,不滯常有,兌悅之懷,虛妙之心,未嘗間斷也。春氣茂養,同聖賢育物之心。水停之盛,爲大匠之所取法。德在內則成身,施於外則和物。成和之理,非修莫就也。執民之紀而憂其死,未能刍狗萬物。忘國則身富,忘勢則德充矣。

趙注:哀骀它即不言之仲尼,時仲尼自衛反魯。形容醜惡,故曰衛有惡人焉。丈夫與之處,思而不能去,喻諸侯敬之。婦人願爲妾,喻弟子從之。和而不唱,迷而不作也。君位聚祿,喻道濟天下而爲素王也。知不出域雌雄合前,言所知不過日用之常,所見不越夫婦之愚,而所以與人異者何也?哀公遺形取德,授之國政,未幾而去。仲尼喻以豚子食於死母,少焉覺非己類,棄之而走。燔肉不至,孔子不稅冕而行,豈得已哉?戰死之無用嬰,猶刖者之無用屦也。嫔禦新婚,又以喻才全德不形。死生至寒暑十六者,人所不能免,循環晝夜,莫規始終而不足以亂吾天和;入吾方寸,盎然歡然,萬象皆春,接而生時,感而遂通也。水停之盛,天下爲法也。德修而成和,和則同物,德離物則形,形則非德矣。此哀公所以稱孔子爲德友也。

鬳齋雲:知不出乎四域,言所知不出乎世外。雌雄合乎前,與物狎也,即涯烏不驚之意心豚子之喻,謂人之愛惡不在形之美惡。戰死不用嬰,非行禮之喪,猶刖者之屦無所施也,此明德在內而不在外。嫔禦、不剪爪、不穿耳,貴全其形,不事修飾,新娶者免役,《禮記》有之,此借全形以喻全德。死生、窮達、事變、命行,日夜叠運於前,雖知者不能求其始,而不足以滑胸中之和,不入於靈府,不動其心也。日夜無卻,言日新不已,與物爲春,遇事皆樂也。接而生時乎心,接猶感,時猶時中之時,隨事所感而應之。才全謂全質性。德不形,言不顯伐。內保外不蕩,形容水平可法之意。成全性中之和是其德之修也。德不形者,無所往而非德,故物不能離焉。非君臣也,德友而已,與孟子友之雲乎意同。按:雌雄之義,所解不一。或以爲禽獸者,本於《列子》雌雄在前孳尾成群道之說。竊考經意丈夫與之處思而不能去婦人願爲妄之語,則雌雄合乎前,言丈夫婦人歸之者衆也。戰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嬰資,舊來從資絕句;嬰者,飾武之具,形似方扇,以木爲之,衣以白布,畫以雲氣,夾車兩邊,所以自衛也;資或訓用、訓送或略而不言,殊無碗論,後得無隱講師從嬰絕句,以助釋資,文從理順,經旨大明。續考《禮記□檀弓篇》周人置嬰,孔子之喪飾棺牆置嬰,又置絞衰設簍嬰,絞,音爻。萋,音柳。《周禮》作柳嬰。又《明堂位》雲:周之璧嬰,鄭氏注:天子八嬰,皆戴璧垂羽;諸侯六嬰,皆戴圭;大夫四嬰;士二嬰,皆戴矮儒系錐切冠纓。據此,則古者喪禮通用嬰,非特爲飾武設。竊原南華本意,謂先聖制禮使人養生送死而無憾,周以棺金,飾以柳嬰,貴賤隆殺各當其宜,所以慎終也;若戰而死,則非正命,又失用師之道,故其葬也,不以嬰,形且不得全歸,何望儀物之備哉?亦猶刖者之不愛其屦也。此'章從上文豚子食於死母起喻,至此又叠喻以結之,不過形容德充於內者無假於外;德餒於中者外飾無益也。與物爲春,是接而生時乎心,言才全而德不形者,至和內蘊,接物無間,若青陽流布,無不被生育之恩。益以無心爲心,故能無感不應。濂溪先生不去窗前草雲,與自家意思一同,亦此義。或問:方其不感不接,和安在哉?曰:如樂在懸、聲無隱乎爾。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十二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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