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二十九 褚伯秀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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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名:南華真經義海慕微。南宋褚伯秀纂集,約成書於鹹淳庚午年。郭象、呂恵卿、林疑獨、陳祥道、陳碧虛(景元)、王雱、劉概、吳傳、趙以夫、林希逸、李士表、王旦、範應元等十三家注,又加以自己裁斷或統論。十三家注之外的音讀或義釋亦間有雜引。一百零六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洞神部玉訣類。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二十九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胠筐第二

故絕聖棄知,大盜乃止;值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樸鄙;掊鬥折衡,而民不爭;殚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铄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鈎繩,而棄規矩,欐工捶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鉗楊、墨之口,攘棄仁義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則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聰,則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則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矣。彼曾史、楊、墨、師曠、工捶、離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燴亂天下者也,法之所無用也。

郭注:去其所資,則不施禁而自止;賤其所貴,則不加刑而自息;除矯之所賴,則無以行其奸巧。小不平者,大不平之所用也。外無所矯,則內全我樸,而無自失之害矣。夫聲色,離、曠之所貴也。受生有分,而所貴引之,則性命喪矣。若乃毀其所貴,棄彼任我,聰明各全,人含其真也。夫以蜘蛛蛄蛻之陋,而布網轉丸,不求之於工匠,則萬物各有能也。所能雖不同,而所習不敢異,則若巧而拙矣。故善用人者,任其所能,不責萬民以工任之巧,衆技以不相能似拙,而天下自能則大巧矣。用其自能,是以規矩可棄,而妙匠之指可欐也。去其亂性.之率,天下各複其樸而同於玄德。彼曾、史、楊、墨、離、曠、工任者,所禀多方,使天下躍而效之,效則失我,我□ 失由彼,彼爲亂主矣。若夫法之所用,視不過於所見,故衆目無不明;聽不過於所聞,故衆耳無不聰;事不過於所能,故衆技無不巧;知不過於所知,故常性無不適;德不過於所得,故韋德無不當。安用立所不逮於性分之表,使天下奔馳而不能自反邪?

呂注:莊子所謂絕聖棄知者,非滅典籍、棄政教也,不以生於心而已。擿玉毀珠者,非出府庫棄諸山也,不以貴之心而已。焚符破重,非燒而碎之也,以信信之,則民樸鄙,而符玺非所恃也;拾鬥折衡,非果拾折之也,以平平之,則民不爭,而鬥衡非所恃也。然後民複其性命之情,而始可與論議矣。塞師曠耳,欲反聽也,我反聽,則天下含其聰;膠離朱目,欲內視也,我內視,則天下含其明;欐工任之指,天下始有其巧;削曾、史之行,鉗楊、墨之口,天下之德始玄同。則在我棄知絕巧,不見可欲而已。彼外立其德而淪亂天下者,則非含其聰、明、知、德而反於性命之情者,法之所無用也。而或者謂莊子真欲拾擊聖人,縱舍盜賊,蟬殘法度者,豈可與之微言乎?

疑獨注:大盜盜法,小盜盜物。盜物者禁之以法,盜法者化之以道。符重,本以行信。鬥衡,本以致平。及其弊也,行信者反爲大不信,致平者反爲大不平,此莊子所以欲焚破拾折之,使人目不入色,耳不入聲,心不入觸;種種色相隔越於外,而以性命爲主,收視反聽,不慕離、曠而得其性之固有,是謂大巧若拙也。曾、史、楊、墨,惑亂天下,所以欲削其行、鉗其口,使之鹹反於一,天下之德始複於道而玄同矣。人含其明,則天下之明皆足以合照;人含其聰,則天下之聰皆足以自聞;人含其知,則天下之知皆足以自知;人含其德,則天下之德皆足以自得。此所以不爍不累,不惑不僻也。彼曾、史、離、曠數子者,皆非充其固有之性,使天下勞神疲慮以殉之,則是淪亂天下。法所無用也。

詳道注:苟卿曰:符節契券,所以爲信也。上好權謀,則下乘是而後欺;探籌投鈎所以爲公也;上好曲私,則下乘是,而後偏衡石稱懸所以爲平也;上好傾覆,則下乘是而後險,鬥斛量栗所以爲均也;上好貪利,則下乘是而後鄙,蓋法生於聖人之所不得已而行於後王之善守。有是人無是法,上古不失爲善治;有是法無是人,末世不免於竊亂。莊子之論不該於人法相資,至謂爲是以量之,爲是以矯之,則並是而竊之,乃歡焚破拾折而後已者,蓋歌欽其散而一之,落其華而實之,以複歸於道德之本而已矣。碧虛略而不論。

膚齋雲:撾玉毀珠以至拾鬥折衡,皆是激說,以結絕聖棄知之意,非實論也。與《老子》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爲盜,義亦相類。但說得過當耳!東坡雲:人生識字憂患始,豈欲天下人全不識字邪?擢亂,抽紊之。爍絕,焚棄之。外立其德,重外物而失本心。淪亂無約而撓亂之也。此段不過敷演前文,以結絕聖知、棄聰明之意,使人全性同德而已。諸解已詳,不複贅釋。

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骊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犧氏、神農氏,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之一甘其貪,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若此之時,則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日,其所有賢者,贏糧而趣之,則內棄其親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裏之外。則是上好知之過也。上誠好知而無道,則天下大亂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畢弋機變之知多,則烏亂於上矣;鈎餌罔罟腎筍之知多,則魚亂於水矣;削格羅落買呆之知多,則獸亂於澤矣;知詐漸毒颉滑堅白解垢同異之變多,則俗惑於辯矣。故天下每每大亂,罪在於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亂。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爍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喘奂之蟲,肖翹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種種之民#2而悅夫役役之佞,釋夫恬淡無爲而悅夫哼哼之意,哼哼已亂天下矣!

郭注:民結繩而用之,足以紀要而已。適故常甘,當故常美。雞狗相聞,不相往來,無求之至也。今贏糧趁賢而棄親去主,至治之逵猶致斯弊,上好知之過也。夫攻之逾密,避之逾巧,禽獸猶不可圖之以知,況於人乎!上之所多,下不能安其少也,性少而逐多,則迷矣!不求所知而求所不知,此乃舍己效人,不止其分。善其所善,爭尚之所由生也。吉凶悔吝生乎動,而知之所動,誠能搖蕩天地,運禦韋生,君人者,胡可不亡心其知哉!

呂注:聖人之治,常使民無知無欲。無知也,故結繩而用之。無欲也,故甘食、美服、樂俗、安居,民至老死不相往來。此至德之世也。天下皆知美之爲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爲善,斯不善已。皆知非其所不善,惡與不善也;莫知非其所已善美與善也。複乎無爲,則雖美與善亦非性命之情也。民不往來而自爲族,是謂種種之民。某所有賢贏糧而趁,則役役之佞也。其教我也似父,其谏我也似子,則哼哼之意。此皆尚賢好知之過。由有知而後有聖人,有聖人而後有大盜;聖人大盜,皆知之所自出。故是篇始終以去知爲言。

疑獨注:當上古十二帝之時,天下之民食無所擇而甘,衣無所擇而美,其居其俗不擇地而安樂之。雞狗相聞不相往來,人物繁息,無求於外也。《老子》曰:不尚賢,使民不爭。今贏糧趁賢、不憚其遠者,以名利滑其天性,此上之人好知之過也。自弓弩畢弋至吃诟同異,複明上好知之過,以致魚鳥人獸皆亂而失其性矣。所不知者多知,所已知者良知;所不善者非可欲;所已善者可欲也。莊子欲人忘其外好,充其自然之理,而不見可欲之善也。上好知而無道,油月山川之悖爍,四時之施墮矣。下至小蟲小物,皆失其性,則大者可知。種種之民,言各隨其所受性而生,淳樸未散也;今合淳樸而悅役役,舍恬淡而悅哼哼,宜其亂天下也。

詳道注:軍多令則亂,言多給則辮。故知多則事多,事多則息多,此治天下者所以貴夫小知去而大知明也。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則於窮理之知,爲贅知。非其所不善,莫知非其所已善,則於盡性之仁爲虧。虧於仁,贅於知,則所知非真知,所非非當非矣。《天運》曰:三皇之知,上悖曰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其知僭於蜃蔓之尾,鮮規之獸,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與此喘奧肖翹義同。《傳》曰:多事,生之偉;多言,德之賊。役役,多事者也。哼哼,多言者也。天下惡得而不亂哉!

碧虛注:南華引上古容成、大庭十二氏無爲之治,以證今世爲治者之弊。結繩則立法之始,事不可終靜,靜久則動也,至於上好知而天下亂矣。烏獸蟲魚不安其生,況於人乎?機詐之毒,上幹天和,故草木昆蟲鹹被其害。太上雲:以知治國,國之賊;不以知治,國之福。信哉斯言!

膚齋雲:十二氏只伏羲、神農、軒轅見於經,余無聞焉。或得於上古所傳,或莊子撰出,如佛言:我於過去某劫也。以天地間觀之,自伏羲以來,載籍可考者三千余年,伏羲已前必有六,籍所不傳者,未可遽以爲無也。某所有賢者,贏糧而趁之,暗說孔、孟在其間。颌滑、堅白、解垢、同異,皆當時辮者之事。以取魚、取烏獸之事與辮者並言,亦是以曾、、史與鬥斛權衡並譏之意。求其不知者,務外以求異。求其已知者,曉然易見,自然之理也。所不善在人者,所已善在我者,即《齊物論》所謂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言但知它人之非而不知己之所是者,亦非也。大而曰月山川,微而喘更肖翹,莫不失其性。甚矣好知之亂天下也。歎息一句結了,卻以三代實之。《逍遙遊》:湯之間革也是已,起句也。此曰:三代已下是已,結句也。起結雖異,同一機軸。

此章舉至德之世上下無求、民各自足,以證今時之不然。十二君者,其間或典籍未聞。祝融已下,迩漸可考,竊意伏羲已前民性素樸,則繩猶未結也。故所食皆甘,所服皆美,樂俗安居,何知帝力?鄰國相望而無攻掠之憂,雞犬相聞而有阜豐之樂,民至老死不相往來,則耕鑿自給,無求於外,只此數句寫出太古淳樸之風,益引《道德經□小國寡民章》語雲。後世遂至延頸舉踵,贏糧趨賢,棄主去親,不遠千裏而求之,尚賢之進著,使民求奇務異以尊耳目所不及,必有名浮于實者應之,是相率而爲僞,欲天下不亂可得乎?下文明好知之害物,使生民失性,雖禽獸蟲魚亦不得安其性命之情矣。皆知求其所不知,謂分外求知,如測天地間鬼神之類。所已知,謂己之良知,辨微危、尊德性之類,所不善,己自以爲非者,責人求備之類。所以善,己自以爲是者,矜能自用之類。信能於此精擇而馑趨之,則知善皆出於真,性情各歸於正,不治天下而天下自治矣。苟或反是,則曰月山川爲之悖爍,人民其能自安乎?此皆原於上好知之過。種種之民,謂得祖氣之正,可爲種於天下者也。

是篇以朕筐命題,諸解罕及。朕字之義,唯林疑獨雲:潛開也。今考 《監韻》:腦,脅也,則朕筐者,從筐之脅旁開而取物,此竊盜之行也。經意謂治失其道,法令滋彰,上以知防民,民亦以知窺其上;防之弗周,必將乘間而有之。故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田成子盜齊並竊其聖知之法,以致身安國霸,則知盜亦有道,而世俗之聖知不足恃也。如此四子之不免乎戮宜矣!世間善惡二塗,皆資聖人之道而立,然而爲惡者常多,趨善者常少,則其利天下少而害天下多也可知。蓋消長之理,猶唇齒川谷之相因,若重以聖知洽天下,其爲盜壞之利不輕矣。爲器以平之,並器而竊之;立法以治之,並法而竊之。吾將奈何哉?此實由乎爲治者不能弘道德以公天下之情,然後奸雄得竊其權以爲私利,天下有被其害者矣。南華務在絕聖棄知,掊鬥折衡,思複上古無爲之治;然其還淳反樸之要在明乎真知,以正其所趨;複乎真善,以全其所受而已。爲欲矯世俗之弊,其言不免乎過讦,觊有以激回之。《馬蹄》未足盡其喻,至《朕筐》而極矣。奈何道大難用,徒托空言,獨唱於前,卒無和者,無怪乎古今抱道之士,高蹈山海而不返也。籲!使任治道之君子,皆如漆園之用心,何息乎世道之不興?淳風之不複哉?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二十九竟

#1郭注原應爲“軍”。世德堂本“民”作“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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