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六十 褚伯秀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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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名:南華真經義海慕微。南宋褚伯秀纂集,約成書於鹹淳庚午年。郭象、呂恵卿、林疑獨、陳祥道、陳碧虛(景元)、王雱、劉概、吳傳、趙以夫、林希逸、李士表、王旦、範應元等十三家注,又加以自己裁斷或統論。十三家注之外的音讀或義釋亦間有雜引。一百零六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洞神部玉訣類。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六十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山木第一

莊子行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夫子出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堅子殺瘍而烹之。堅子請曰:其一能嗚,其一不能嗚,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鴉,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夫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爲;一上一下,以和爲量,浮遊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挫,尊則議,有爲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鄉乎!

郭注:設將處此耳,以未免乎累,竟不處。若夫乘道德而浮遊者,莊子亦處焉,不可必,故待之不一方,唯與時俱化者,能涉變而常通耳。

呂注:聖賢之不容於世,其累常在材,故莊子數數言之,深戒乎材之爲累也。若夫愚不肖以不能嗚見殺亦多矣,豈以不材叉可免邪?則山中之木,主人之馬其失均耳。故將擇夫材與不材之問而處之,然猶似道而非道也,以道之爲體,不涉兩端,亦非中央,則材不材之間猶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無譽無訾,不可得而貴賤,一龍一蛇,不可得而聖,凡消息盈虛,與時俱化,或升或潛,和而不乖,豈系乎材不材之間!凡以浮遊乎萬物之祖而已。萬物之祖,猶雲衆父父也,若是,則物物而不物於物,胡可得而累邪?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有合必離,有成必毀,康則見挫,尊則見議,然則材不材之問欲免乎累何可必得?欲無累者,其唯道德之鄉乎!

疑獨注:天下之理,其發如機,可乘而不可制;天下之時,其過如矢,可因而不可執;故昨日之木,以不材生,今日之碼,以不材死,是以聖人因時乘理,與物俱流而不凝滯於物,與世俱化而不拘系於世,一龍一蛇其變無常,不得而譽,不得而訾,與時俱化,以和爲量,浮遊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以應無窮之變,此'先王所貴之法則也。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免乎離合成毀,胡可必哉!欲免此者,其唯道德之鄉乎。

碧虛注:碼之不存者,無其文也;木之大本者,有其質也。至人藏其質而混其文,所以遊於世而不僻。道德,日新也,浮遊無迹也。無譽訾,則能括囊。同龍蛇,則能顯晦。與時化,則隨世宜。無專爲,則可上下以和爲量,動則循理,遊乎物祖,爲不逐末,如此則世累莫幹,太古之道也。若夫物情,賢則謀,猶材木也;不肖則欺,猶默厲也。道德之鄉,在乎不必而無迹也。

庸齋雲:材與不材,猶有形迹,不免乎累,必至於善惡俱泯,無得而名,斯爲全其天也。乘道德,即順自然。一龍一蛇,喻用合隨時。無心,故無譽無訾。專爲,則有心。上下,迹退也。以順自然爲度,或上或下,皆可。祖,即始也。萬物之情,私情也。人倫之傳,傳,習也。此下數句,曲盡人情處世不由人,胡可自必歎人事之無常,危機之可畏也,故囑其弟子識之,唯順乎自然則可以自免也。

爲聖賢者,無不因學而成;學聖賢者,往往徇逵成弊。唯得心遺逵,斯無弊矣。木以不材而是生,厲以不材而死,此可見之逵也,然其所以生所以死,豈專在乎材與不材?亦有系乎所遇焉!故真人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猶以爲未免乎累,而欲脫去之,特未知所遇者如何耳。能否系乎材,所遇系乎命,或謂材屬人而命屬天,則截然二途矣!蓋材亦出於天而成之在人,命全之在人而有系乎天,所遇則天人相因之迹,而美惡之所以著也,故材不材之問,賢者之事。超三者而無累,則入乎聖矣。是以必至於遊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然後材之所不能役,命之所不能拘也,故聖人不貴材,罕言命。鄉字舊無它音,今擬從去聲,與向同。

市南宜僚見魯侯,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修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親而行之,無須臾離居;然不免於患,吾是以憂。市南子曰:君除患之術淺矣!夫豐狐文豹,棲於山林,伏於岩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饑渴隱約,猶且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於網羅機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爲之災也。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願君剖形去皮,灑心去欲,而遊於無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爲建德之國。其民愚而樸,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與而不求其報,不知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樂,其死可葬。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市南子曰:君無形倨,無留居,以爲君車。君曰: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吾誰與爲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足。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 故有人者累,見有於人者憂。故堯非有人,非見有於人也。吾願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方舟而濟於河,有虛船來觸舟,雖有偏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

郭注:有其身而矜其國,雖憂懷萬端,尊賢尚行,而患慮愈深,故令其無身忘國而任其自化,寄之南越,取其去魯之遠也。若各恣本步,人人自蹈其方,則萬方得矣,不亦大乎!去國捐俗,謂蕩除其胸中,君乃謂真欲使之南越也。形倨,謂踬礙。留居,謂滯守。形與物夷,心與物化,斯寄物以自載也。君能少費寡欲,則無所不足。涉江浮海,不見其崖,喻絕情欲之遠。君無欲,則各反守其分。自此遠矣,謂超然獨立於萬物之上也。有人者,有之以爲己私。見有於人,爲人所役用也。有天下而寄之百官,非有人也,因民任物而不役己,非見有於人也。欲令蕩然無有國之懷,則世雖變,其於虛己以免害一也。

呂注:以魯國爲皮者,息之所生由乎不能忘其國也。益形不遺,則國得爲之累,制形所以去皮;心不白,則欲得爲之染;洗心所以去欲;離人入天,此爲遊於無人之野,建德之國,所以立道也。其民愚樸寡欲,則非屬於文之不足。作不知藏,物至而供其求,與不求報,仁而不以爲恩也。不知義之所適,則不尚往來。不知禮之所將。妄行而蹈大方,可樂可葬,則終始所不去也。建國之爲國,如此而所以不能遊者,以國與俗糜之而已。棄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則不勞而至矣。夫道迩甚夷,而人視之若遠,且險者以形倨而不遜,留居而不進耳。以無形倨無留居而爲車,以少費寡欲而爲糧,其患不能達哉!不見其崖,與乎無窮之遊,送君者自崖而反,則拘於虛而畏其深遠者,莫之敢前。君自此獨立無匹;而人莫之能從也。傥遊乎此非有於人,非見有於人也。堯之爲堯,如是而已。大莫、建德,即前章所謂萬物之祖,道德之鄉是也。次論虛船觸舟而不怒,向之乘道德而浮遊者,其於世也亦若此而已矣。

疑獨注:南越,明地。建德,聖人之國。愚樸寡欲,善養心也。作而不藏,與不求報,大化也。不知義之所適,真義也。不知禮之所將,至禮也。三者自得於內,故猖狂妄行,蹈乎大方,在生安生,在死安死也。刳形去心,遊於無人之野,使之神德行入而同乎天也。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之於建德之國,使之顯道出而同乎人也。魯侯真謂使之南越,憂其道遠而險,豈知建德之國,只在乎心存神忘形不行而至矣。魯侯又慮道遠無糧,此皆不能忘物,認言著境。市南子欲其求之於性分之內,使之少費以啬神,寡欲以養心,雖無糧而自足矣。江喻德,道喻海。不見其崖,背境也。不知所窮,適變也。如是,則送君者皆自境而反,言其至於道者中人之所不及也。貴者有人,寵者見有於人。堯非有人,則能以貴爲寄;非見有於人,則能以寵爲下;故無累無憂,蓋俗魯侯去累忘憂而與道遊於大莫之國也。虛舟以喻無心,故觸物而不怒;有人在其上,則有心於物而物櫻之矣。人能無心以處物,孰能害之。碧虛注:劇形則文皮去,酒心則嗜欲除。既能自治,則是遊於無人之野,去此尚賢,取彼立德,是爲建德之國。愚故少私,樸故寡欲。知義所適故藏,知禮所將故報。不猖狂何綠遊方外,不妄行何綠蹈大方。生可樂,死可葬,終始居而不離也。願君去其緒余,與精妙相輔而行。憂無舟車,未能懸解;又憂道遠無糧,攀緣未絕也。少費寡欲,無糧自足,鹑居而毂食也。涉江浮海,望不見崖,疱塵無著也。自崖而反,言力小者不前。君自此遠矣,視聽不及也。堯非有人,忘汾水也。非見有於人,日用不知也。我忘人則無累,人忘我則無憂,故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大莫之國,謂造化也。虛船觸舟,喻無心而遇物。向也不怒,非有人也。而今也怒,見有於人也。人不怒虛舟,則物不害虛己可知矣。庸齋雲:以皮自累,言有名於世皆能召禍也。前言無人之野,即無物之始,此又雲建德之國,看此一段,今人禮淨土,其源出於此。戰國時南越未通,中土借以立言,初無它義,耕作自食而無私畜,未有禮義之名,故無所適,無所將,猖狂從心而行,皆合乎大道也。以慕道之心自相勉勵而欲至於此國。無形倨不有其身,無留居不有其國,如是則可以往矣。涉江浮海,至不知所窮,只是遊無窮三字。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言學道之人既悟之後,向之所資以自悟者,如人餞送,登舟至於海,崖皆已反歸矣。譬見舞劍而善草書,始因劍而悟,既悟則劍爲送者矣。讀書亦資送者也。大莫之國,即無人之野,建德之國也。虛船觸舟而不怒,此喻最佳。狐豹柄伏隱約,猶不免於患,皮爲之災也。今魯國君位無異文皮之賈禍,信能制形,則外皮自去;酒心,則內欲自除;超然遠俗,是遊無人之野也。到此恐魯侯渺茫無據,又設建德之國以誘之。作不知藏,見在而足。與不求報,施不爲恩。又安知義禮之所適將哉?所以恣行而不離乎大道也。可樂可葬,言安生安死。去國捐俗,則舍其系累。與道相輔,則歸於無爲。若是者,可以至於建德之國矣。魯侯未悟,又慮道遠而無舟車,告以但能無以君侯自尊,仍無戀此國位,以是爲車則可往矣。又慮幽遠無鄰,無糧曷至。故凡著物滯有者,畏墮於虛,其息常若此。又告以少費寡欲,無糧乃足,君其泛乎道德之海而無崖無窮。送君者,喻爵位嗜欲,平日相從請熟者,一旦棄去而遊乎無窮,則向之相從者望崖而不可進,遂與之日遠矣。夫有人、見有,皆不免憂累,唯能若堯之蕩蕩無名,斯可免息。願君去累除憂,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莫,即無也,益由無人之野,斯造建德之國。大莫,則德亦忘矣,即《逍遙遊》所謂無何有之鄉是也。虛船觸舟,備見前解。無須突離居然不免於息,舊從居爲句,諸解多因之。今定從離爲句,居屬下文。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六十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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