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七十五 褚伯秀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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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名:南華真經義海慕微。南宋褚伯秀纂集,約成書於鹹淳庚午年。郭象、呂恵卿、林疑獨、陳祥道、陳碧虛(景元)、王雱、劉概、吳傳、趙以夫、林希逸、李士表、王旦、範應元等十三家注,又加以自己裁斷或統論。十三家注之外的音讀或義釋亦間有雜引。一百零六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洞神部玉訣類。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七十五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徐無鬼第一

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武侯勞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勞,故乃肯見於寡人?徐無鬼曰:我則勞於君,君有何勞於我?君將盈嗜欲,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君將黜嗜欲,學好惡,則耳目病矣。我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武侯超然不對。少焉,徐無鬼曰:嘗語君,吾相狗也。下之質執飽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質若視曰,上之質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相馬也。吾相馬,直者中繩,曲者中鈎,方者中矩,圓者中規,是國馬也,而未若天下馬也。天下馬有成材,若恤若失,若喪其一,若是者,超轶絕塵,不知其所。武侯大說而笑。徐無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吾所以說吾君者,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說之則以《金板》、《六強》,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爲數,而吾君未嘗啓齒。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說若此乎?徐無鬼曰:吾直告之相狗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去國數日,見其所知而喜;去國旬月,見所嘗見於國中者喜;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虛空者,華蕃柱乎駐鼬之徑,跟位其空,聞人足音堂然而喜矣,又況乎昆弟親戚之警飲其側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警飲吾君之側乎。

郭注:耳目好惡,內外無可,故雲病矣。超然不對,不悅其言。夫真人之言,何遜哉!唯物有好之可也。從橫說之,而君未嘗啓齒,是樂鶴以锺鼓,故愁。聞相狗馬而喜,猶人去國而見其所知,各思其本性所好也。得其所好,則無思;無思,則忘其所以喜。真人之言,所以得吾君性也,始得之而喜,久得之則忘矣。

呂注:無鬼忘武侯之勢而箴其病,武侯以其不下己故超然不對。無鬼托相狗馬以喻己無求之意。狗之下質執飽而止,猶人饑則爲用而有求者。中質若視日,猶人所視高遠,未能忘己者;一猶忘之,則忘己可知。馬之中規矩鈎繩,是國馬也,以況國士之遊乎方內者。天下馬有成村,不習而自然,若恤則無與樂,若失則無與匹。若喪其一,則喪我之至,非特亡之而已,超轶絕塵,不知其所以,況天下之士遊乎方外而不可知者也。意謂狗之上質與天下之馬猶若此,則吾安知君之勢而下之,君安得不相之乎?武侯悟其意,所以大悅。夫言,以道接者也。言不當道,雖《詩》、《書》、《禮》、《樂》不足以動;言而當道,雖相狗馬,猶足以悅。夫人失其性命之情而耽於人僞,猶去其鄉黨親戚而流於遠方,與逃虛空以常鼬鼬之間者也。所謂真則其性之固有,猶其鄉黨親戚之舊也,非至狂惑其有聞真人之聲紋而不悅者乎。

疑獨注:無鬼,魏之隱士。女商,魏之宰臣。武侯,文侯之子也。武侯以無鬼苦山林之勞,故於見而勞之。無鬼謂雖居山林,未嘗有勞,今君盈嗜欲則性命之情病,黜嗜欲則耳目之情病,二病不可逃,我所以勞君,君何勞我!武侯不對,件其心也。無鬼知其不可以語大,遂以相狗馬之技因其好以中之。下質,飽食而無所能。中質,意趣高遠。上質,若亡其一。一者,數之精,而猶亡之,粗者可知,次論相馬,中繩、鈎、規、矩,皆教習之法。天下馬有成材,故不言方、圓、曲、直,其顧視若有憂,恤若有所失,此猶可以形相求,至於喪一,則超轶絕塵,不知其所矣。橫說者逆,從說者順。武侯好武惡文,故女商稱《六經》爲橫,兵法爲從,以求合其意。又引越國流放之人,以喻初去國數日,見所知識者而喜;及乎旬月,見所嘗見而喜;及乎期年,去國人既久,思國人滋深,但見其似鄉人者亦喜矣。若夫逃難而入虛空之境,野草柱塞鼬鼯之徑,人迹人位率皆空虛,當此之時,非叉見人但聞人足音,竟然亦喜矣,又況昆弟親戚言笑於其側?喜可知也!今武侯心好犬馬,思之久矣,故聞善相者而悅,不爻見其實也。遂欺久無善言聲欽吾君之側,故聞此淺技而悅也。

碧虛注:盈嗜欲則性命之情病,黜嗜欲則耳目之情病,即前所謂內外獲也。若亡若喪,皆不自得之意。亡一不自得,未若喪一之甚也。蓋借狗馬而言,豈以是爲至哉!欲反武侯之意,使之粗而入,然後導之而造夫精微也。

吳俦注:無鬼蓋神人也,因時乘勢而不容心於其間,所以言者亦默寓其意,是以循道之歸而不逆其理,順彼之好而不件其情。故雖武侯之剛暴,亦悅而笑,喻之有道故也。《庸齋口義》:狸德,資質如狸,狗之下者。視日,凝然上視而目不瞬。一者,生之性,雖生若死,猶望之似木雞,此馬之上品也。中規、矩、鈎、繩,言其件件合法度,不必泥而求合。成村,謂自然天成。若恤若失,閥然之意。喪一即亡一。故超轶絕塵,不知其所至,此皆借喻之言。《六弢》,太公兵法。《金版》,猶雲藏於金匮。奉事有功,言見之行事,皆有效驗。流入去國之喻,不待釋。聲欽喉中之聲。褚氏管見:狗馬,常畜也,所能不過警盜代步,雖善相而得其真亦來爲絕技。武侯聞之大悅,何耶?益善說者必因其所好而籠之,則其言易入,猶王好戰而以戰喻也。請玩天下馬有成村一語,超轶絕塵之姿,可想象而得伯樂、九方臯之技,至是亦無遺鑒矣。視曰,亡一,猶可形容。至於郎失喪一,又善迷其難寫之狀,非若國馬之可以規矩鈎繩喻也。一者,物始萌兆。若亡,若喪,猶雲恍惚有無之問,不可指定其形質,唯其啓之有道,所以得武侯之心,其效速於《詩》、《書》、《弢》略也。後引去國者不免懷思以喻失性者亦必求複,有人乘機以發之,何異逃迹空曠之地而聞人足音哉!久矣夫已下,乃欺惜無人以至言妙理感悟武侯之心,故使之聞相狗馬而悅,傥有賢臣近輔以道德微言漸化而密融之,吾知其良心善性如水之回淵,浩乎其莫禦也,是以凡有洗心向善者,君子不拒焉。或疑無鬼賢士也,見武侯而突然語狗馬,似無意義,蓋武侯素驕慢,故忠良之臣莫進,真人之言莫聞,無鬼求見欲有以救正之,而侯以常士待,遂申言吾見狗馬尚能相其優劣而爲之去取,君之見士豈不能鑒其賢而加禮敬耶!此又言外之意雲。

徐無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芋栗,厭蔥韭,以賓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于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無鬼曰:無鬼生於貧賤,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將來勞君也。君曰:何哉!奚勞寡人?曰:勞君之神與形。武侯曰:何謂邪?無鬼曰:天地之養也一,登高不可以爲長,居下不可以爲短。君獨爲萬乘之主,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許也。神者,好和而惡奸;夫奸,病也,故勞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爲義偃兵,其可乎?無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爲義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爲之,則殆不成。凡成美,惡器也;君雖爲仁義,幾且僞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變固外戰。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谯之問,無徒骥於锱壇之宮,無藏逆於得,無以巧勝人,無以謀勝人,無以戰勝人。夫殺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養吾私與吾神者,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櫻。夫民死已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

郭注:天地均養,不以爲君,而恣之無極。若苦民以養其耳目鼻口,是違天地之平也。神者不自許,物與之耳。與物共者,和也。私自許者,奸也。愛民之逵,爲民所尚,愛己僞矣,僞則名張而競興,父子君臣懷疑相欺,歌偃兵可得乎?從無爲爲之乃成耳。美成於前,僞生於後,民將以僞繼之也。仁義有形,故僞;形必作成,則顯也。變,謂失其常然。鶴列,陳兵。麗谯,高樓也。步兵曰徒。但不當爲義偃兵,亦無爲盛兵

走馬。得中有逆則失矣。守其樸而樸有所能則平。率真知而知,各有所長則均。以道應物,物服而無勝名。不知以何爲善,則雖克非己勝。若未能已,則莫若修己之誠。使甲兵無所陳,而非偃也。

呂注:以知治國,國之賊;不以知治國,國之福。則愛民固害民之始,偃兵固造兵之本,以知而不以道,故也。天下皆知美之爲美,斯惡已,則成美,固惡器也。器則已遠乎道,雖有愛民之仁,偃兵之義,亦僞而已。愛民之形成固有伐,則害民之始;偃兵之形變固外戰,則造兵之本。

惟無形則無所造矣。鶴列於麗谯,則佳而觀之。徒骥於锱壇,則玩而觀之。非不得已而用之也。幾得而不順天理,則是藏逆於其問。以巧謀勝人,則恃知而不以道。以戰勝人,則以兵強而不以德。殺人兼地,以養吾私與吾神,私則自許,神者則惡而病之,謂之善戰而勝人,不知孰善而勝惡乎在?君若不得已而欲爲之,修誠以應天地之情而物無不應,奚息民死不脫哉!

疑獨注:天地有形之至大,而所養者一。一者,元也,《易》稱乾元、坤元,天地猶宗之,況人乎?天地之道,以平爲正,登高居下,何分短長?今君處上以自高,苦民以自養,奸賊攻於外,心神喪於內,神者不許,此所以病,不得不勞之。武侯又以愛民偃兵爲問。愛民之逵著,則民爭以愛爲仁,害之始也。爲義則名彰,名彰則競興,故曰造兵之本。是皆有爲之爲,故殆不成也。樸散則爲器,器成有美惡,今雖欲爲仁義,皆不免於僞耳。形者,物此者也。是爲造形,形成則有功,功著鈴有伐。變則失其常守,利欲戰於外矣。鶴列,陳兵之象。麗谯,觀兵之地。锱壇,習兵之所。得於己則逆於人,此藏逆於得也。巧者,機心內萌,雖勝人而不利己。謀者,疑懼而未次。戰者,殺人以求勝。是皆害其所養,不可爲也。以此養其私,不能成其私;以此養其神,不能全其神。其戰雖勝,非善勝之道,唯能修誠以應天地而勿櫻,則民元夭傷,何必爲義偃兵哉!

碧虛注:武侯久湛欲而忘本,故無鬼直言勞君之形與神。夫天地之養人,君民元二,今則損不足以奉有余,逆理也。人神與天神同其至公,自許謂自與之私,是所謂奸也。民從君化,君病則民傷,故勞之。武侯遂問爲義偃兵之要,魚處涸則思濡沬,民困匮則思仁義也。答以愛尚則不均而害多,義立則叉虧而爭興,皆由爲者敗之,故危殆及而成功寡也。道失而後有仁,德失而後有義。仁義崇而民性遷,則僞生矣。至若鶴列麗谯,徒骥锱壇,皆非久安之茉,不足尚也。順天理則元喪失,好武事則懷並吞,巧謀多則先窮,戰爭極則易國,應天則公,自聖則私,神豈容私哉!天道佑善,勝果在此矣。

《鬳齋口義》:天地生物本同,元高下貴賤之別。以外物養形而心中不自得曰神者不自許。和,謂同物。奸,自私也。我神本與萬物爲一,情欲自私以昏之,是其所惡也,則病矣,君病此而不自知,我故勞君也。有意愛民乃害之,有意偃兵乃造之。美惡之成皆有逵,故日器。以有爲之心爲有述之事日形造形。成,定也。心執定而不化,則克伐怨欲行而傷其內。爲外物所變亂日外戰。鶴列,兵陣名。麗谯,官樓名。锱壇,祭祀之地。益謂人心若與物阙,則一室之內皆若步兵騎卒陳列於前,元非爭奪之境也。人情以得爲順,失爲逆,元得則元失,故曰元藏逆於得,此句下得好。巧,謂機心。知謀,自機巧出。戰爭,又自知謀出。以此求勝以快耳目之私,是若勝矣,然而胸中爲物所戰撓,雖勝而神者勞矣,故日勝之惡乎在。勿已,猶雲莫如。此但修吾本然之誠以應天地自然之實,與物元所逢,不爭而善勝,則民死已脫矣,何偃兵求哉!無鬼再見武侯,豈爲身謀而希進用哉;欲有以匡救其失,而免民於難也。武侯乃雲厭蔥韭而幹酒肉,其尊己薄人甚矣!無鬼不爲勢屈,直雲勞君之神與形,則非特藐之,亦且哀之!武侯猶未之省,益平日湛於聲利嗜欲,不瑕形神之顧,所以聞告茫然。無鬼又陳天地之養也一,以栗其自尊之心,其要在神者好和而惡奸一語,神則己之真。而武侯以爲義偃兵爲問,因失義而後思爲義,困窮兵而後思偃兵,遽反其常,豈真情哉!夫恩害相生理之叉,至元爲任真,庶可全也。凡事成而美者,皆爲惡器。謂述之著見。愛民偃兵,逵之尤著者也。我以此心感,彼以此心應,謂之形造形。形成鈴召伐,動與物逢,斯外戰矣,況列兵陣盛騎卒誇耀於世。觊天下之歸已,得之不順於理,皆藏逆也。天所助者順,逆其能久乎?巧勝則事物之問無非機,知謀勝則圖度浸大而害物漸深,至於戰勝則殺人兼地焚都墟國,害莫甚焉!皆由於積暴所致,然恢恢之網莫逃,而身亦與之俱盡矣。故當自微而謹遏之。今乃藉君臨之勢,恣無窮之欲,以養吾私,與吾神者較之,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在?請武侯自度之。君若未明養神之道,但修己誠以應天地而勿摟,即是順天地之養,而見其與己爲一,則君民熙熙,至和潛暢,物元疵疠,人元夭傷,何在夫區區求偃兵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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