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七十九 褚伯秀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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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名:南華真經義海慕微。南宋褚伯秀纂集,約成書於鹹淳庚午年。郭象、呂恵卿、林疑獨、陳祥道、陳碧虛(景元)、王雱、劉概、吳傳、趙以夫、林希逸、李士表、王旦、範應元等十三家注,又加以自己裁斷或統論。十三家注之外的音讀或義釋亦間有雜引。一百零六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洞神部玉訣類。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七十九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徐無鬼第五

仲尼之楚,楚王觞之,孫叔放執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迹於此言已。曰:丘也聞不言之言矣,未之嘗言,於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孫叔放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丘願有喙三尺。彼之謂不道之道,此之謂不言之辯,故德總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以不知,至矣!迹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辯不能舉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辭東流,大之至也;聖人並包天地,澤及天下,而不知其誰氏。是故生無爵,死無镒,實不聚,名不立,此之謂大人。狗不以善吠爲良,人不以善言爲賢,而況爲大乎!迹夫爲大不足以爲大,而況爲德乎!迹夫大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知大備者,無求,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窮,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誠。

郭注:聖人無言,所言者百姓之言,故日不言之言。苟以言爲不言,則雖言出於口,固爲未之嘗言。今將於此,言於無言,宜僚、叔敖息訟以默,澹泊自若而兵難自解,苟所言非己,則雖終身言固爲未嘗言耳。是以有喙三尺,未足稱長,凡人閉口,未是不言。彼謂二子,此謂仲尼。道之所容,雖無方,大歸莫過於自得,故一也。言止其分,非至而何?各自得耳,非相同也。而道一也,知非其分,故辮不能舉。儒、墨欲同所不能同,舉所不能舉,故凶也。海受物無所辭,故成其大。聖人泛然都任,有而無之。镒所以名功,功不在己,雖镒而非已。有令物各足,故實不聚,功非己爲,故名不立。若爲而有之,則小矣。賢出於性,非言所爲,夫大愈不可爲而得,唯自然乃得耳。天地大備,非求之也。知其自備者,不舍己而求物,故無求、無失、無棄也。反守我理而自通,順常性而自至。非摩拭也,不爲而自得故曰誠。

呂注:三人不同時,亦是寓言。所謂不言之言,非無喙也。誠如二子所爲,則雖有喙三尺,猶爲不言。彼二子所爲,是謂不道之道。此仲尼之不言,是謂不言之辯,世豈知之哉!德所不能伺,辯所不能舉者,固無名也。止乎無名,則吉祥之所止;否則名雖若儒、墨,不免妄作,凶矣。道之在天下,猶百川之於海,受之而不辭,聖人並包澤物亦如之,不知誰氏。無爵無镒,此聖人無名,所以爲大也。夫以善言爲賢,且不可,而況爲大?豈在於言乎?則知之所不能知者,辯固不能舉,而有不言之辯也。聖人不爲大,爲則不足以爲大,而況爲德乎?道之所一,德不能同,而有不道之道也。天下所以大備者,固無求而大備也。人亦莫不有所謂大備者,誠而已矣。誠則無求,無求故無失無棄,以其足於己,不以物易之也。大人者,知在我之萬物無不備,故反之而不窮,長於上古而不弊,故循之而不摩,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不爲而成者也。

疑獨注:古者飲食必祭,示有所尊。叔敖、宜僚侍宴之次,受酒而祭,欲仲尼有言以教之,故曰古人皆於此會同之時而有言已。仲尼嘗欲無言,故曰聞不言之言矣。未之嘗言,於此乎言之,蓋欲知其言出於不言也。楚白公勝欲作亂,殺令尹子西,二人皆遣使召宜僚,宜僚正弄丸而戲,不顧二使者,二人皆不得宜僚,各解兵而歸。叔敖閑燕高枕,執羽扇而自得,使敵國不敢侵,折沖千裏之外。仲尼引二人無爲而息難,以證不言之意。此言出於不言,雖有喙三尺,亦不害於不言也。彼無言無爲,是謂不道之道,常道也。此言出於不言,是謂不辯之辯,大辯也。合衆德而歸乎道,道能同之,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則默能舉之,辮不能舉也。以德相勝,以言相高,名同儒、墨者,不能慎密以固其命,凶斯及之。海之所以爲大,以其無所不納;聖人所以爲聖,以其並包天地而不知誰氏,莫之爵而常自然。镒因功立,功成弗居,則無镒矣。生無爵,故實不聚。死無镒,故名不立?此之謂大人。狗善守者不嫌於不吠,士善行者不嫌於不言。夫言不足以爲大,而況爲德?此孔子欲無言之意。備者,足於用,求則不足也。天地無心於萬物,萬物自盈天地間,此所以爲大備;有求而備,備之小者也。欲知大備,須知無求,無求則無失,無失則無棄,然後不以物易己也。能反己,則能循古,不越乎誠而已矣。

碧虛注:弄九者,轉丸於掌以爲戲適。《鬼谷子》有轉九法猛獸之語,謂聖知無窮,若轉丸之無止,類獸威之無盡也。故宜僚視天下事若轉九於掌中,甘寢高辟,秉羽扇而指揮。若二子者,豈事於言乎?默而識之,喙長何害?言出息生,三緘奚益?故有不道之道,不言之辯。道之所一,即不道之道。知所不知,即不言之辯。故雖善辯若儒、墨,亦所以召禍耳。海以容納故淵廣,聖人並包故無名。生不顯德,死無留稱,以實不聚故名不立,此之謂大人。才全,不器也。人貴造道,不在能言。容物曰大,廣濟曰德。存大者當謙損,有德者當支離。猶覆載無心,橐籥萬類,生之育之,動植以成,唯其無私無求,故大備。藏金於山而不采,沈珠於淵而不泳,任民複樸而不棄,不爲物所遷也。歸根而無極,循古而不泯,大人之誠合乎天地也。

鬳齋雲:弄丸,戲事。秉羽扇,而甘寢,無作爲之意。夫子謂二人皆能無爲之爲,何待我說。願有喙三尺,言我無如此長喙也。道之所一,即自然。德者,得於己。出於人爲不能同自然之道,此德與本經他處德字又不同。名若儒、墨,便非不言之辯。不知誰氏,無得而名。實不聚,言有善不歸之身。賢者不以多言爲能,況大人乎?有大之名不足以爲大,況自然之德,又何名乎?大備,大成也。唯其無求,所以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己,則己貴於物,在反求而已。循古道而行,無所容力也。弄丸於掌,轉運無窮,應用之機在乎方寸,以喻世事萬變莫匪由人,達士觀之等如遊戲。熊宜僚,楚之知勇士也。司馬子泰謂若得之,可敵五百人,則其才可知。隱居市南,適意于此,視天下事無足爲者矣。彼白公勝將謀不軌,而觊其相成之,何不知己之甚!宜其弄丸、而弗顧也。此雖戲事而能使白公作亂不成,子西免禍,是兩家難解也。孫叔敖三仕三已而無喜愠,則其量未易測也。酣寢閑暇,秉羽扇而清談,皆能使敵國投兵而退,兵法所謂不戰而屈人者也。是爲不道之道,不言之辯,有口難以形容。夫子願有喙三尺,方可議論此事,非實有三尺喙也。道之所一,乃萬物之祖,德自歸之。知所不知,乃道之真,非言可載,故德不能同,辯不能舉也。儒、墨雖以善辯著名,至是亦無所施其辯矣。聖人海量,並包澤及天下而不有其功,故爵谥不立,名實俱忘,是以能如天地之大備而不在乎有言有爲也。大備,故於物無求,無求故於道無失,無失故於人無棄。能居今而常循古,通物而不失已,益本乎誠而已。誠則實行之著見物,焉有不化者哉!夫大備矣,多矣字。無求下當叠無求字,屬之下文。不摩,一作不磨,爲當。

子綦有八子,陳諸前,召九方歎曰:爲我相吾子,孰爲祥?九方歎曰:捆也爲祥。子蔡瞿然喜曰:奚若?曰:捆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子景索然出涕曰:吾子何爲以至於是極也!九方歎曰:夫與國君同食,澤及三族,而況於父母乎!今夫子聞之而泣,是禦福也。子則祥矣,父則不祥。子蓦曰:歎,汝何足以識之,而捆祥邪?盡於酒肉,入於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吾未嘗爲牧而羊生於奧,未嘗好田而鹑生於突,若勿怪,何邪?吾所與吾子遊者,遊於天地。吾與之邀樂於天,吾與之邀食於地;吾不與之爲事,不與之爲謀,不與之爲怪;吾與之乘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櫻,吾與之委蛇而不與之爲事所宜。今也然世俗之償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與吾子之罪,幾天與之也!吾是以泣之。無幾何而使捆之於燕,盜得之於道,全而齋之則難,不若刖之則易,於是乎刖而齋之於齊,適當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終。

郭注:夫所以怪,出於不意故也。吾所遊者,不有所爲,隨所遇於天地耳。循常任性,脫然自爾,斯不爲也。順而無擇,有功於物,物乃報之,吾不爲功,而償之何也?無怪行而有怪征,故知其天命也。爲而然者,勿爲則已。不爲而自至,則無可奈何,故泣之。後使捆於燕,爲盜所所得,全恐其逃,刖之則易售也。

呂注:言此者明九方以相知之,不若子茶以道揆之。子茶與其子遊於天地者,皆至人衛生之經。而有怪征焉,知其天與,非有以取之也。

疑獨注:室西南隅,曰奧,未地,屬羊。東南隅曰突,辰地,屬鹑。羊因牧而有,鹑因田而獲,人事也。羊生於未,鹑生於辰,天理也。未嘗爲此人事,何爲有酒肉之怪,此言陰陽性命之理,非人所能避也。吾與捆遊於天地,遇於天者不辭而樂之,遇於地者不辭而食之。不與爲事,與之爲道也。不與爲謀,與之爲理也。不與爲怪,與之爲常也。故能乘天地之誠而不與物櫻,世俗與宜者,吾未嘗爲也。今乃有與國君同食之征,是世俗之所願者償其形耳。夫有不常之征者,鈴有不常之行,我與吾子皆無之而有此征者,天與之也。凡事之至於極者,聖人皆歸之於天。天所以出命者,則安而已矣。渠公,富商之家。

碧虛注:至於是極,遇福而懼。父則不祥,言其拒福。酒食入鼻口,言外養之厚。不知所自來,言無功受祿,猶未嘗牧田,羊鹑忽生於室,爲可怪也。遊於天地,合乎自然。邀樂於天,樂其俗。邀食於地,甘其食。不爲則守中,不謀則率性,不怪則守常,乘天地之誠,體道也。不與物相櫻,順理也。不與爲事宜,無也。真功無迸,而世事有償。怪行既無,則幾於天與,雖定分莫逃而不無憂懼,是以泣也。九方致以衍自信,而子茶以道獨明。是故修爲而不免息,皆命也夫。

吳俦注:九方致衛窮於有數,知盡於有限,故其相捆也,知與國君同食以終身之爲祥,而不知遭刖以傷生,不祥莫大焉。然則子茶之出涕,征也夫。

《鬳齋口義》:未嘗牧,未嘗田,而羊鹑生於室,異事也,喻我與吾子無求於世,安得有與國君同食之事?吾順天自樂,適地自養,無事無謀,不與爲異而一循乎自然,不敢應乎事惡知宜不宜,我方樂於無爲而彼所雲若此,是有此世俗之債未償,誠怪征也。吾子不應得之將來必有怪行。渠公之街,臨街之門爲閑者也。九方致以術而知人,子鸢以理而占事。術相者知食肉之祥而遺其刖,理占者懼分外之福而安於常然。則關乎定命,人力莫移,安知術之不通乎理,理之不包乎術?又何祥不祥之辯?請觀夫塞翁之馬,蕉中之鹿,其得失果何如哉!知命者,聽之而已。今子茶以未嘗牧田而羊鹑忽生,莫知其所自來亦惡得不怪,且我與吾子樂天之道,食地之利,不從事乎詭異之謀,而與之乘天地之正,故於物無櫻,於事忘適,一任乎自然之道,而乃謂將與國君同食,此世俗之願,非吾望也。無怪行而有此怪征,幾天與之。既知其天與?又何以泣爲?益至人燭理之微,慮事之變,知福之盛又出於禍之極,未有無因而至者,是以不免乎泣也。無幾何而下,具迷禍福倚伏之機。相者謂與國君同食,後乃食於渠公之街。

音義注:渠公,齊之富室,爲街正,以此與遺刖而論則相術未爲全驗,不若理占之近道而無所希幸也。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七十九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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