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 褚伯秀纂集
經名:南華真經義海慕微。南宋褚伯秀纂集,約成書於鹹淳庚午年。郭象、呂恵卿、林疑獨、陳祥道、陳碧虛(景元)、王雱、劉概、吳傳、趙以夫、林希逸、李士表、王旦、範應元等十三家注,又加以自己裁斷或統論。十三家注之外的音讀或義釋亦間有雜引。一百零六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洞神部玉訣類。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徐無鬼第六
齧缺遇許由曰:子將奚之?曰:將逃堯。曰:奚謂邪?曰:夫堯,畜畜然仁,吾恐其爲天下笑。後世其人與人相食與。夫民,不難聚也;愛之則親,利之則至,譽之則勸,致其所惡則散。愛利出乎仁義,捐仁義者寡,利仁義者衆。夫仁義之行,唯且無誠,且假夫禽貪者器。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譬猶一眺也。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而不知其賊天下也,唯外乎賢者知之。有暖妹者,有濡需者,有卷婁者。所謂暖妹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妹妹而私自悅也,自以爲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謂暖妹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擇疏鬣自以爲廣宮大囿,奎蹄曲限,乳間股腳,自以爲安室利處,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煙火,而己與豕俱焦也。此以域進,此以域退,此其所謂濡需者也。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悅之,故三徙成都,至鄧之墟而十有萬家。堯聞舜之賢,舉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來之澤。舜舉乎童土之地,年齒長矣,聰明衰矣,而不得休歸,所謂卷婁者也。是以神人惡衆至,衆至則不比,不比則不利也。故無所甚親,無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順天下,此謂真人。於蟻棄知,於魚得計,於羊棄意。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複心。若然者,其平也繩,其變也循。
郭注:仁者,爭尚之原。仁義既行,將僞以爲之,其迹可見,則夫食者將假斯器以獲其志。若仁義各出其情,則其斷制不止乎一人。蛻,割也。萬物萬形,而以一劑割之,則傷也。唯外賢則不僞矣。意盡形教,豈知我之獨化於玄冥之境哉!非夫通變邈世之才,而偷安一時之利者,皆豕虱也。聖人之形不異凡人,故耳目之用衰,而精神常全。若少而未成,及長而衰,則聖人之聖知不崇朝,可乎?衆自至耳,非好而致之,明舜之所以有天下,蓋出於不得已,豈比而利之?於民則蒙澤,於舜則形勞。蟻魚羊三者,未能無其耳目心意。故未能去繩而自平,絕迹而玄會也。
呂注:舜、禹之事,吾知之矣,則是假夫禽責者器也。謂之仁義,不免於有知,有知則隔於形器,非天下所同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猶一蛻而已,非輔物之自然,曲成而不遺者也。所謂大亂之本叉生於堯、舜之間,而其末存乎千世之後是已。以暖爲是,不知天下有至足;以姝爲是,不知天下有至美;故學一先生之言,自以爲足而不知未始有物者,名之也。濡,則不去。需,則有待。安於卑汙而不知禍,故以豕虱名之,收巷婁攬,不藏其膻使天下慕而歸已,故以舜名之。由夫學一先生之言,而不知未始有物,故爲利則濡需,爲害則卷婁。以舜之進言之天下,於我何加?適足勞形而已,故以卷婁言之。衆至而歸之,雖如堯、舜乃神人之所惡,故不與之比,則彼不利而至矣。此真人之所以無甚親疏,抱德炀和,以順天下而已。天下悅而歸之,舜亦悅而順之。舜視天下猶弊展,而其所以爲舜者,視舜猶塵垢秕糠耳,非神與真而何?蟻以知而多事,魚以深而全生,羊以意而多狠。以目視目,則見見者得矣。以耳聽耳,則聞聞者得矣。以心複心,則知知者得矣。去知與意,則藏身於深渺之閑,而得所謂見見聞聞知知者,則無所往而不平,補物自然而無爲矣。此所以複其真之道也。
疑獨注:法始於伏羲,而治成於堯。堯者,七人之迹所由起也。愛以親之,則民聚。利以和之,則民至。譽以崇之,則民勸。致其所不欲,則民散,於是世之棄化義者少,利仁義者衆,以其殉名逐迹,離性入僞。欲行仁義而不出於誠,世之貪如禽獸者,將假斯器以爲穿寄之資。舉世皆竊仁義之名,以爲盜於天下,後必有人與人相食者矣。且以一人標仁義之權,斷制以利天下,猶暫視而欲周平四海,本欲利之而不知其害天下也。賢人,有仁義之名者,唯外乎賢者知之,與《老子》不尚賢義同。暖,自溫。姝,自美。濡者,潤。需者,待。巷,自屈。婁,自斂。此制名以鄙當時之俗夫,學一先生之言者,泥陳迹而昧聖道,以溫暖姝美自悅,未知夫道在無物之初也。奎,形象蹄,身之曲處。乳間股腳,溫暖之所。虱賴豕存,濡潤需待以爲安利,而不知屠者一至,與豕俱焦,喻世人未能出乎境域而有所待者,皆不免禍息,故曰域進域退,自非邈世之才而偷安一時之利,皆濡需者也。夫舜受命於天,其真在內而不發,緒余土直則爲百姓之所悅慕,三徙以避堯之子,而民自從之。童土,無草木之地。舜勞苦於天下,不得休息,此所謂卷婁者也。是三者皆非道之真,故神人惡衆至,雖至亦不私比之。無親無疏,抱德炀和以順天下,此所謂真也。蟻之知小,魚之計深,羊之意狠,聖人去其小知,得其深計,棄其狠意。目視目,欲其自見。耳聽耳,欲其自聞。心複心,欲其自知。若此,則其平也繩,其變也循循,言其猶未能絕迹而獨立也。
碧虛注:暖柔姝好,自悅也。濡,潤;需,頃,偷安也。卷婁,牽拘不伸貌。喻曲士膚淺偏執,自足而不知大方之家以窮理盡性爲未始有物也。苟屍素而濡潤曰域進,不需頃而禍及曰域退。惡來順纣而同誅,亦何異於豕虱。聖人刍狗萬物無寄托之近述,民之歸也,如蟻慕膻,故其所至一年而成市,二年而成邑,三年而成都。鄧墟,邑名。童土,無草木。堯舉舜自代,冀天下蒙澤。舜功成年老而不得休閑,仁義之膻所致也。功成則衆至而親譽之,親譽久則不比,至於畏之侮之,則不利矣。唯能無所親疏而外乎賢者,則民不歸慕,於蟻棄知也。相忘江湖,於魚得計也。恬淡無爲,悅然德化,民知有君而無慕膻之聚,於羊棄意也。收視反聽,灰滅其心,率意而平,自中繩墨,應物趨變無不循理也。
《鬳齋口義》:暖姝,淺見自喜,以譏學者不知未始有物之妙。濡滯而有所待,責著名利之人。奎蹄、曲限,群虱居之,自以爲安,不知其不足恃也。域,喻囿心於富貴。巷婁,偃償自苦貌,言修德之人自以爲名,人皆歸之,反以爲苦,終身不得休息。借此以諷有爲之君。抱德炀和,養其德而不露。蟻至微而未能盡無知,羊至愚而未能盡無意,真人則無知無意矣。魚之在水自得,真人爲計亦然。水喻造物,魚喻其身,真人之心耳目皆與人同,但無心而用之,故目視目,耳聽耳,心複心也。繩,則自然之平。變,則循之,順其動也。齧缺、許由皆能貴其真以治身,而無以天下爲者也。觀其所論,亦非拙於治,庖者顧樽俎之不可越。遊方內外,有勞逸之分耳。夫仁義,五常之首,不可輕訾;但後世行之不至者,往往認迹爲履,愈失其真。既離性而任情,則仁義不出於安行,利心存于中,不免繼以僞,似之而非,是誠足以害道。故老、莊氏還淳複本之學,皆辭而辟之。若夫至仁大義,涵天育物,配道德以立人極者,又何辟之有仁義!至於堯已爲溧薄,許由恐其爲天下笑,蓋察影而知形,所以欲逃去之而免乎後患也。凡治天下當無爲而自化,傥孜孜焉欲有以愛利之,力有不及,不免繼之陝僞,僞出而息害橫生矣。爲人上者,信能以百姓之心爲心,雖不行仁義而與之暗合。不然,則譬夫禽貴之人而假之缯弋網羅之器,其害物也滋甚,是以一人之斷制欲以利天下,猶於瞥見之頃求盡天下萬物之情,徒知尚賢之爲利,不知其爲後世害也。唯外乎賢者知之,必超出一頭地,然後能識破也。後叔暖姝、卷婁、濡需,以證前義,條衍頗詳,諸解備悉。神人惡衆至,連下二句,言民之歸、堯,堯之舉舜而衆心悅服,皆理之自然,非比而利之。故無親無疏而以德順天下,此真人以其緒余應世之驗也。蟻、魚、羊三語,爲舜有擅行而發,立言甚奇當。先蟻次羊,後結以魚。不爲膻之所化,蟻棄知也。不著擅行以動人,羊棄意也。如是,則上下各安其分,無慕聖尚賢之迹,猶魚不厭深而相忘於江湖,豈非得計哉!夫然後以目視目而不眩於色,以耳聽耳而不惑於聲,以心複心而不役於知,則天下之目可一,耳可同,心可盡矣。故其平如繩,爲天下法;其應事變一循理之自然,無利物之私,無性物之患,何憂乎天下不自化而有心爲治以治之耶!衆人以名利爲域,衆虱以豕身爲域。進退,猶成敗也。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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