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三 褚伯秀纂集
經名:南華真經義海慕微。南宋褚伯秀纂集,約成書於鹹淳庚午年。郭象、呂恵卿、林疑獨、陳祥道、陳碧虛(景元)、王雱、劉概、吳傳、趙以夫、林希逸、李士表、王旦、範應元等十三家注,又加以自己裁斷或統論。十三家注之外的音讀或義釋亦間有雜引。一百零六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洞神部玉訣類。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三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則陽第二
舊國舊都,望之暢然;雖使丘陵草木之缙,入之者十九,猶之暢然。況見見聞聞者耶,以十仞之台縣衆問者也!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與物無終無始,無幾無時。日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阖嘗舍之!夫師天而不得師天,與物皆殉,其以爲事也若之何?夫聖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與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備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湯得其司禦門尹登但爲之傅之,從師而不囿,得其隨成。爲之司其名;之名贏法,得其兩見。仲尼之盡慮,爲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日無歲,無內無外。
郭注:得舊物,猶暢然,況得性乎?見所嘗見,聞所嘗聞,猶暢然,況體其體、用其性耶?衆之所習,雖危猶閑,況聖人無危乎?冉相氏,古之聖王,居空以隨物而物自成。與物無終無始,忽然俱往,日與物化,故常無我而常不化。夫爲者何不試合其所爲乎?唯無所師乃得師天,師天猶未免於殉,奚足事哉!師天猶不足稱事,況又不師耶?必至於天始物都無,乃冥合也。故湯委之百官而不與焉,任其自聚非囿之也,任其自散非解之也。司禦之屬,亦能隨物之自成,而湯得之,所以名寄於物功不在己。名法者已過之迹,非適足也故日贏然無心者,寄治於群司,則其名+迹並見於彼。
仲尼曰:天下何思何慮,慮已盡矣。若有纖芥之慮,豈得寂然不動,感應無窮,以輔萬物之自然耶?今所以有歲而存日者,爲有死生,故若無死生,歲日之計除矣。
呂注:望舊國而暢然,人之情也。雖陵木缙合猶之暢然,亦不忘其本而已,況吾之所以見聞者,與天地並,則爲吾之國都又久矣,而見之聞之,猶以十仞之台縣衆問,則無所不睹,其暢然可勝道哉!衆問,謂無人之處。環中,運轉無已,而未始有物,隨成而無所爲,是以無終始,無幾時也。幾,謂計數。與物化者一不化,則胡爲而不舍之?其行怛無幾時,而有止也,夫欲師天而不得則與物皆殉,其以爲事而已。聖人者未始有天人始物也,偕行不替,備而不洫,所謂複命搖作,是真師天者,所以合之也。湯得司禦,主調禦;門尹,正所入;登怛,成有怛之修。主調禦者,心;正所入者,道。恒,則道之久。此皆以天爲師也。唯師之從而不囿於物,又得隨成,爲之司其名,則之名贏法,得其兩見,隨成,則司禦等名皆隨吾之成心,非有爲之者之名也。其精爲道,其嬴爲法,見其名之所由生,則知法之所由成,是爲兩見雖有所見,而不知天下未始有思慮,猶爲未盡也,故仲尼盡慮。爲之傅,仲尼非傅湯也。隨成則冉相氏之所得者,以是知司禦等名爲寓言。除日無歲,則不知有宙。無內無外,則不知有宇。唯盡慮者足以與此。
疑獨注:人性逐物,迷而不返,猶去國都之久,望之暢然而喜;入於國都,十識其九,猶有悅志;況見所嘗見、聞所嘗聞,喜可知也。真性譬丘陵草木。入之者譬將反本。十識其九,反之未至;見見聞聞-反之已至。言見性之樂,猶見舊國都之樂也。夫高台懸危,習而登之,亦如間暇,況得真性者乎?冉相氏,三皇已上聖君,得真空之理,運轉無窮,隨順萬物以成其道。無終始、幾時,與物化也。與物化者一不化,一不化者能化化也。世之有爲者何不合其所爲而複於自然,真性可得矣。然有心於師天,則不得,況與物殉而不反者乎?未始有天有人,而天人自存;未始有始有物,而始物自我。行世則屈伸而不替,備行則守謙而不溢,與理冥合,若之何而如此也!司禦,門尹官號。登怛,制名,言登怛道者,可爲人師也。聖人從師不爲師所囿,但任其自然,彼且爲嬰兒與之爲嬰兒是也。湯得此三人爲傅,從之而不囿,隨順而成其道。湯反爲司其名,彼三人者,其迹不見於世矣!此者嬴法兩見於湯,湯雖爲盡人道之聖人,其時法未備。至仲尼之時,天下之變備,故盡慮以制成法,是又爲湯之傅也。
碧虛注:弱喪之人,望故裏而聽暢;雖林屋荒穢,十亡其九,尚懷欣悅;況見不失見、聞不失聞而妙有湛然者耶?大道之高明無隱,如建崇台於勝地,縣锺鼓於廣野,警人耳目鹹使曉悟。衆間,音閑,謂廣野。環中空故能轉物。以其隨成,故不可以終始幾時定之,得環中之道,則與物無際。化雖日遷,而原本湛然,又何容心於化不化哉!以其未嘗取,故亦未嘗舍,無心師天乃師天也。若厭沒於塵埃,複如之何耶?師天者必忘人事,殉者必忘妙本。未始有天,則人事不廢。未始有物,則妙本無虧。與物混而不背真,履行具而不溺塵,若假僞於綢缪,何爲而若此?昔湯良臣司主臨禦以爲師傅,故從之而不囿。囿者任之極,是以門尹登怛得其隨物自成之功,而主其名,名法者政治所難忘,而況適名益法照然兩見?且百官司禦其職,各盡慮以傅之,盡慮則無思慮矣,故可以爲師傅。除日無歲,則終始不囿。無內無外,則死生隨成。此達綢缪而周盡一體之道也。
《鬳齊口義》:久旅而歸舊國,必暢然有感。入其中則草木缙合,比昔十失其九,猶且暢然,況求道忽悟,得見其所自見,聞其所自聞!皆吾固有之物,能不喜乎?台,最高處。縣,張樂。衆,多也。間去聲,猶雲笙鑰問作。處最高之地,聽交奏之樂,可以聳動世俗耳目,況聖人以虛無自然之理,隨萬物而樂之!其自處之高爲如何!環中,至虛之喻,無終始,如一也。幾時,猶古今。幾者,時之變。日與物化,言與物日新,即我之所得,一個不化者也。世人何不舍去故習而歸至道耶?以自然爲法,而無法自然之名,不過與物相順而已。若有心於爲事,則末如之何。人有爲也,天無爲也。非唯無事爲之迹,並與無爲者無之,故曰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有物,迹也。無物之始,無迹也。非唯無有物之迹,並與無迹者無之,故曰未始有始,未始有物。行世與人同,無廢替之事,萬行俱備。不著於一。洫,猶《齊物論》老洫,泥著陷溺之意。與道爲一,不求而合。求合,則不可得而合矣!昔湯以伊尹爲師,不爲其所籠囿,得萬物之成理而隨之,自處無爲之地,使尹主其名。湯無爲而尹有爲,湯無名而尹有名也。此名在世,是爲剩法。兩見,身與名爲二,不得其混然之一也。伊尹之任,自未爲奇。孔子又慕之,盡慮以輔相斯世,亦欲爲伊尹之事,此語譏之也。容成氏,古聖人。合三百六旬而爲歲,逐日除之,但謂之日,不可謂之歲。老子雲數車無車之意。外名,固內而生;無內,則無外矣。舉此以證自然之義。人之真性渾全,久而內虧者,外爲聞見所移,浸遠其內猶去國都之舊,漂寓他鄉,遇明師啓發之,安有望故都而不暢然者?雖陵木缙合,十失其九,猶爲之欣喜,況見所自見,聞所自聞?出於性之本然,如高台縣衆人之中,無所不睹也。昔冉相氏得虛通之道,其爲治也,隨物而成,其性與之。無終始,則忘其化之大者。無幾時,則忘其化之小者,小大久近,混而一之,只今見在又何執著!日與物化者,前焰非後焰。一不化者,今吾即故吾,何嘗舍離哉!夫欲師自然而有心殉物,則不自然矣。其爲事也,若之何而可濟耶?聖人忘天忘人,所以能天能人;忘始忘物,所以能始能物。與世偕行而不替,順物而已,無虧也。所行之備而不溢,周物而無過舉也。動合於道,若之何而能如此也!湯得三臣爲之傅,師其道之無爲而不爲政術所囿。蓋賢臣之政衛所以囿天下而育萬民,其致君尊安者道而已,技能無與焉!此又在乎君之用舍,而治亂禍福之機見矣。湯得隨物順成之道,爲之司其治天下之名!功成於三人而名歸於湯。此名皆剩法耳,非湯之真也。得其兩見,謂君臣相資而成治道。其迹著見於世也,故仲尼盡慮於其後,以成治世之法,雖不與湯同時,是亦爲之傅也。曆家積日而成歲,帝王積知而爲聖。湯非三臣爲傅,無以成其治道。非湯與三臣開創於前,仲尼亦不能獨成於後,猶內外之不可相無也。及其道成德備,澤流無垠,皞皞熙熙,民忘帝力,聖知亦與之俱化,除日無歲之義也。又何內外之分哉?經文入之難釋,疑只是合字,連上文讀之。
魏瑩與田侯牟約,田侯牟背之。魏瑩怒將使人刺之,犀首聞而恥之,曰:君爲萬乘之君,而以匹夫從雠!衍請受甲二十萬,爲君攻之,虜其人民,系其牛馬,使其君內熱發於背。然後拔其國。忌也出走,然後抶其背,折其脊。季子聞而恥之,曰:築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則又壞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三之基也。衍亂人,不可聽也。華子聞而醜之,曰:善言伐齊者,亂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亂人也。謂伐與不伐亂人也者,又亂人也。君曰:然則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惠子聞之而見戴晉人。戴晉人曰:有所謂蝸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國於蝸之左角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屍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君曰:噫其虛言欤?曰:臣請爲君實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窮乎?曰:無窮。曰:知遊心於無窮,而反在於通達之國,若存若亡乎?曰:然。曰:通達之中有魏,魏中有梁,梁中有王。王與蠻氏有辯乎?曰:無辯。客出而君倘然若有亡也。惠子,入見,君曰:客,大人也。聖人不足以當之。惠子曰:夫吹管者,猶有嘀也;吹劍首者,映而已矣。堯、舜人之所譽也,道堯、舜於戴晉人之前,譬猶一映也。
郭注:蝸至微而有兩角,誠知所爭者若此之細,則天下無爭也。人邊所及爲通達,謂四海之內。今以四海爲大,然計在無窮之中,若有若無也。王與蠻氏俱有限之物,有限則不問大小,不得與無窮者計。雖複天地共在無窮之中,皆蔑如也,況魏中之梁?梁中之王?而足爭哉!悄然若亡,悼所爭者細。吹而已矣,曾不足聞也。
呂注:罪莫大於可欲,善言伐齊則見利之可欲,固亂人也。善言勿伐,則見善之可欲,亦亂人也。謂伐與不伐亂人也者,不免於有見,又亂人也。唯求其道,則不滯一偏之見,亂之所由息也。人能遊心於無窮,則四方上下相通達之國,若魏若梁皆我心之所自起,非唯王與觸蠻無辮,通達之國魏梁觸蠻亦無辮也。知此說,則莫大於秋毫,太山爲小矣。王悟夫爭之所自起者,本無有也,是以悄然若亡。神人、聖人、大人,本無優劣,所從言之異耳。吹管者唷,有所受也。吹劍者吹,無所受也。
疑獨注:戴晉人,梁之懷道者。通達,舟車所通。蝸角觸蠻之喻,蓋譏當時好戰之君。魏王以爲虛言,證以人事,則見其實。意在四方上下有窮極否?知遊心無窮而反在通達之國,言其處有窮之地,通達中有魏,魏中有梁,梁中有王,愈近愈小,以至於王之身則與蝸角觸蠻何異?由是觀之,凡世閑有形者,未嘗無累,況至於爭國爭地乎?吹管聲大,吹劍聲小,道堯、舜於戴晉人之前,不足聞也。
碧虛注:王者之師,明行征伐,若以虜掠爲事,使彼怨憤發疽而拔國,非所聞也。今衍欲以小憤興兵,侵暴鄰國,固亂人也。季子言勿伐,縱鄰國之驕,亦亂人也。華子之自下以爲亂人者,欲推有道之士而進谏也。所謂求其道者,修德勿爭而已。惠子請見晉人,陳喻以解之寓意。蝸角,言其甚微,爭於兩國之問,不出一殼之內。旬有五日,一氣也。喜怒之氣,有反鈴複。天地寄於太空,小石之在太山;通達之國寄於宇內,似梯米之在太倉。魏處通達之國,似毫末之在馬體,而況魏有梁,梁有王,不似觸、蠻之在蝸角乎?今齊、魏之爭,與觸、蠻之戰有辯無辯乎?大人者,出六合,任自然,聖人則居域中,守法度。吹管者嗃然而嗚,吹劍者吹然而過,喻堯、舜政教,人所稱譽;以道論之,曾不足聞。又況伐國虜民乎?《庸齋。義》:兵不起七年,此魏王之業之美。犀首教之用兵,猶壞其已成之城,役者苦矣。華子之言著一伐字,則未免容心。故三者皆亂人,知道則並與兵不言矣。蝸角之喻本虛,下面說得成實。無窮,太虛之間。通達,即中國。以太虛觀中國,甚微;以中國觀魏又小;於魏國觀梁都,又小;於所都中求王之身,愈微愈小。以太虛而下觀王身,與蝸角觸蠻何異?悄然若失,悟所爭之不足爭也。管竅吹之有聲,吹劍首則無聲,謂有道者之前欲說仁義,皆無所容聲也。犀首,武士官號,時公孫衍爲此官,欲請兵攻齊,虜民技國,恃強輕敵,固亂人也。季子謂兵久不起爲王之基,志在安民靖國,何爲而謂其亂人耶?蓋華子欲伸後說,故以此撓動魏君之心,待其切問而後告之奇哉。君求其道之一語,謂前犀首所言非其道。季子欲止之而無其道,若謂二者皆非,未有以處之之道,舉不免爲亂人而已。惠子請見戴晉人,是求之有道也。蝸角二國,以喻齊、魏所爭者甚微,詳見諸解,不複贅釋。吹管有聲,喻衆人之譽堯、舜。道堯、舜於晉人之前,猶吹劍無聲。論伐國於華子之前,亦猶是也。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三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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