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四 褚伯秀纂集
經名:南華真經義海慕微。南宋褚伯秀纂集,約成書於鹹淳庚午年。郭象、呂恵卿、林疑獨、陳祥道、陳碧虛(景元)、王雱、劉概、吳傳、趙以夫、林希逸、李士表、王旦、範應元等十三家注,又加以自己裁斷或統論。十三家注之外的音讀或義釋亦間有雜引。一百零六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洞神部玉訣類。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四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則陽第三
孔子之楚,舍於蟻丘之漿。其鄰有夫妻臣妾登極者,子路曰:是獲棱何爲者耶?仲尼曰:是聖人仆也。自埋於民,自藏於畔。其聲銷,其志無窮,其口雖言,其心未嘗言,方且與世遺而心不屑與之俱。是陸沈者也,其市南宜僚耶?子路請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著於己也,知丘之適楚,以丘爲必使楚王召己也,彼且以丘爲佞人也。夫若然者,其於佞人也羞聞其言,而況親見其身乎?而何以爲存!子路往視之,其室虛矣。
郭注:埋於民,與民同也。藏畔,謂進不榮華,退不枯槁。聲消,謂損名。其志無窮,規長生也。所言者世言,而心與世異。人中隱者,譬無水而沈。著,明也。何以爲存,不如舍之以從其志。其室虛,果逃去也。
呂注:見孔子來而登極者,示不與之接,將徙而之高。聖人仆,聖德而仆者。埋於民,則不爲可見之行。藏於畔,則不居中正之德。聲消志無窮,退藏於密,而遊方之外。口雖言而未嘗言,欲無言而不能無言。與世違而不屑與俱,將欲遁世而去也。以聖德遊人間,而人莫知,猶處陸而沈者。以孔子之進言之,棲棲然以天下爲事,則似佞也。然而人皆爲宜僚,則橫目之民誰與救?聖人之道將墜地而不傳也。昔微生畝嘗以孔子爲佞,孔子答以非敢。今於宜僚則自謂爲佞人,以明所貴者在此而棲棲者非得已也。
疑獨注:蟻丘,地名。賣漿水之家,登極升高而望。稷稷,衆多。埋於民,與民同藏於畔,不見境。聲消,損名。志無窮,志於道也。無意於言,聊以應物,心與世違,外與人同耳。聖人天隱,在陸而沈,隱於郦市者似之。莊子寓言於孔子、宜僚以非聖人之述。其室虛,謂不見其逵。於此有以見夫子與民同息,宜僚離人入天者也。
碧虛注:登極者,升屋楝而觀孔子。執仆禦之事,師聖人者也,猶庚桑楚爲老聃役,自埋於民;如列子居鄭圃,人無識者。自藏於畔,如長沮、桀溺晦耕隴畔。故聲消而志暢,言出而心忘,不屑與世俱處,陸而若沈也。孔子度宜僚之不見已,猶嚴僖之恥見許,由。而何以爲存,言汝何綠留得此人也。
《鬳齋口義》:極,屋棟。仆,猶徒。埋,隱。畔,鄰也。藏,居比鄰而人不知。聲消,逃名。在陸而沈,喻隱於郦市。著,猶知。佞,多言。何以爲存,叉去而不留也。古者風俗淳厚,民至老死不相往來,各安其素分,內足而無求於外故也。今夫子遑遑曆聘,欲以仁義化天下,之屈折禮樂而失恬愉之性,彼隱德潛耀之君子宜其徙而之高,唯恐去之之不速也。然而聖人愛人無已,不問己之窮達,嘗以兼濟天下爲心,與彼陸沈獨善者不可同日而語。夫子知其爲聖人仆役而未升堂奧,是亦逃名求志者,鈴市南熊宜僚也。聖人知人之審若此,子路欲召之,而夫子知其叉不至。其室虛,即《語》雲使子路反見之,至則行矣,於此尤足以彰夫子先知之明,而陸沈獨善者處身之隘,亦隨其見地,各從所好而已矣。
長梧封人問子牢曰:君爲政焉勿鹵莽,治民焉勿滅裂。昔予爲禾,耕而鹵莽之,則其實亦鹵莽而報予;芸而滅裂之,其實亦滅裂而報予。予來年變齊,深耕而熟擾之,其禾繁以滋,予終年厭餐。莊子聞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謂,遁其天,離其性,滅其情,亡其神,以衆爲。故鹵莽其性者,欲惡之孽,爲性崔葦兼葭,始萌以扶吾形,尋擢吾性;並潰漏發,不擇所出,瘟疽疥癱,內熱搜膏是也。
郭注:鹵莽滅裂,謂輕脫末略,不盡其分。功盡其分,無爲之至也。夫遁離滅亡,以衆爲之所致,若各至其極,則有何息?荏葦害黍稷,欲惡傷正性。形扶疏,則神氣傷以欲惡引性,不至於當。此鹵莽之報也。
呂注:爲道日損,以至無爲,是所以治形理心者也。而乃遁天離性,滅神亡情,以衆爲而不知止,則鹵莽之甚矣!其安易持,未兆易謀,內之欲惡爲濯葦,外之兼葭。扶吾形尋擢吾性,天理滅矣!於是時而欲治之可得乎?並漬漏發已下,皆欲惡爲孽,奪其真之所爲也。
疑獨注:爲政治民,而鹵莽滅裂,則疏略而無成功。封人推己治田之事亦然。明年遂變所用之法,而深耕熟耰,其禾繁滋,終年厭養,用力多則報亦侈也。人之治形理心,亦如之。遁天,逃其自然,故離性滅情,亡神以徇衆人之所爲,動之死地者也。兼葭,始萌,扶苗之形而長。及其已盛,則害苗。欲惡之情始動,形亦隨而充盛,及其熾而不節,則害性。故必制於始萌之初,否則尋擢吾性,性失欲熾,精氣漬漏,不擇所出,遂成療疽疥癱,內熱波膏之病,至於神去形遷而後已。此治性鹵莽之報也。溲膏,即便濁之病。
《鬳齊口義》:封人因耕喻政,莊子又以喻學,東坡《稼說》仿此。變齊,易其耕法。好惡之性,猶荏葦,即茅塞其心之義。性蔽塞,則欲日長,如兼菱始萌,充滿其身,言通身是人欲。以人欲扶其形,則動失自然之理,拔去真性而天理滅矣。性失,氣亦病。有並漬者,有漏發者,不擇所出,觸則成病。此段戒人,縱欲者必殺身也。變齊,舊音去聲,耕法也。司馬如字,謂變其耕法,不與人齊。一雲變齊國之耕法。
碧虛引《說文》:禾麥吐穗,上平曰齊。審詳經意,去聲爲當,與分劑同謂限量也。鹵莽之人,不盡耕耘之齊量,故其實亦鹵莽。今變禾繁而厭養。以此爲治形理心之喻,可謂切當。人心天性皆不越乎自然,唯其逃自然所以離真性,以至滅情亡神而不悟,皆溺於衆人所爲故也。欲惡之害性,無異往葦之害苗。兼義,即荏葦之初生,始則扶苗同長,終則過盛而害苗。欲惡拔性而失真,則形軀漬漏,所向成疾,必至漸盡而後已。此治形鹵莽之報也。可不戒哉?
相矩學於老聃,曰:請之天下遊。老聃曰:已矣!天下猶是也。又請之。老聃曰:汝將何始?曰:始於齊。至齊,見辜人焉,推而強之,解朝服而幕之,號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蕾,子獨先離之,曰莫爲盜!莫爲殺人,榮辱立,然後睹所病;貨財聚,然後睹所爭。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爭,窮困人之身使無休時,欲無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爲在民,以失爲在己;以正爲在民,以枉爲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責。今則不然,匿爲物而愚不識,大爲難而罪不敢,重爲任而罰不勝,遠其途而誅不至。民知力竭,則以僞繼之,日出多僞,士民安取不僞!夫力不足則僞,知不足則欺,財不足則盜。盜竊之行,於誰責而可乎?
郭注:殺人大苜,謂已下事,大苜既有,則雖戒以莫爲其可得乎?各自得,則無榮辱,得失紛纭,故榮辱立而誇趺生。奔馳乎誇跋之間,非病而何?若以知足爲富,將何爭乎?上有所好,則下不能安其本分。君莫之失,則民自得。君莫之枉,則民自正。夫物之形性何爲而失,皆由人君撓之以至斯息。反其性,匿也;用其性,顯也。爲物所顯則皆識,爲物所易則皆敢。輕其所任,則皆勝。適其足力,則皆至。民知竭,則以僞繼,將以避誅罰也。主日興僞,士於何許得其真乎,
呂注:矩,益嘗有位者。解朝服而幕之,致其哀矜之意。明至此者,已固嘗有罪焉,故不嫌於讪。在上者,不能忘榮辱,則民睹所病;不能輕貨財,則民睹所爭。今立人所病而使之病,聚人所爭而使之爭,欲其不爲盜殺,不抵於死,豈可得也?湯、武以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以得爲在民,失爲在己也。伊尹以一夫不獲,曰時子之辜;一形有失其形,退而自責也。今則愚不識,罪不敢,罰不勝,誅不至,異乎先王之宥不識、量人力、而矜不能者矣!民知力竭,不得不以僞繼之。上出多僞,而欲下不僞,不可得也。
疑獨注:大道日散,詐僞日起,生民受災,自此始矣。汝何罪而先罹此?莫爲盜乎?莫爲殺人乎?後言大災之事,榮辱、貨財、窮困人之身等是也。上古之時,不競榮辱,故人不知所病;不畜貨財,故人不知所爭。今之人君立乎榮辱之上,處乎貨財之中,是召人所病之端,聚人所爭之本;又重斂以困窮之,徭役不得息,雖欲無死不可得已,以得爲在民,至退而自責,言古之人君愛民反身之道。今則不然,下四句指時君之政。爲物隱匿而以不識者爲愚,後文可以類曉。凡此皆不綠人情而逆爲之計,民知內竭而不可爲,故繼之以僞。上之人不能反本,而區區於其末,將何以救止之哉?
碧虛注:以家觀家,以國觀國,則天下猶是也。至齊見罪人戮死,幕以朝服而哭之,古禮也。傷其德政之失而至此,蓋由榮辱立、貨財聚,誅戮之災已成,攘寇之爭又滿,欲脫大禍可得乎?老子雲受國不祥,是爲天下王,今則反古道矣!藏典法而愚黔首,設不便而罪違戾,委繁劇而罰庸才,展驿程而誅鈍弱;民之知力已竭,則思欺君罔上矣。上既失真,民從其化。欲流之清,在澄源耳!
《鬳齋口義》:莫爲者,得非爲盜爲殺人乎?榮辱名,貨財利,病息害也。在上者好名,然後有此害。爲國好聚財,然後有所爭。失得正枉兩句,即百姓有過,在予一人。一物有失其形,退而自責,即匹夫不被澤,若己納之溝中。匿其物而不言,反以不知者爲愚;大爲難行之事,而以不敢者爲罪;重爲任,不量人之力;遠其塗,不計人之程;強其力所不能,必以僞應之;強其知所不及,必以欺應之;過取無厭,必爲盜以輸之。是上使之爲僞爲欺爲盜也,又誰責乎?相矩請之天下遊,夫子歌乘杆浮海之意。至齊見罪人戮死在道,則當時諸國政化可知。幕朝服而哭,哀矜之至也。世問凍餒疾厄缧绁喪憂,皆謂之災,而性命慘傷莫大於戮死,汝獨何爲先罹之?莫爲盜乎?莫爲殺人乎?何爲而至此極也!又得非榮辱、貨財之召病啓爭而至是乎?立人所病,聚人所爭,其來久矣,禍其可免乎?此語有譏及時政之意。次叔古之君天下者,心存愛育,唯恐一夫之失所,所以治成而化洽。今則不然已下,直指時政之失。言之者無罪,聞之足以戒也。結以於誰責而可乎,又有嗟歎不足之意。觊有位君子,反躬而加察焉!信能節己之養而去病絕爭,民化其德而刑措不用,豈不盡善盡美哉1 一形當是一物,傳寫之誤,見庸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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