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八 褚伯秀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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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名:南華真經義海慕微。南宋褚伯秀纂集,約成書於鹹淳庚午年。郭象、呂恵卿、林疑獨、陳祥道、陳碧虛(景元)、王雱、劉概、吳傳、趙以夫、林希逸、李士表、王旦、範應元等十三家注,又加以自己裁斷或統論。十三家注之外的音讀或義釋亦間有雜引。一百零六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洞神部玉訣類。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八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外物第二

儒以《詩》、《禮》發冢,大儒胪傳曰:束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懦,口中有珠。《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爲!接其鬓,攣其顱,儒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無傷口中珠。

郭注:《詩》、《禮》,先王之陳述也。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故儒者乃有用之以爲奸,則迹不足恃也!

呂注:小人之儒,資先王之言,以濟其不義,何以異此!疑獨注:先王之世已遠,儒者有資其迹以爲盜而至於發冢,猶舉逸詩以諷亡者,兼證口中有珠,宜取之也。夫仁義之迹大,故田怛資之以竊國;《詩》、《書》之迹小,故儒者資之以發冢。由《詩》、《禮》之迹充之以至於仁義,由發冢之心充之以至於竊國,不可不馑也。

碧虛注:《詩》以導志,禮以導事,皆垂訓以翼扶治道者也。君子則持《詩》、《禮》以修身,小人則誦《詩》、《禮》以爲盜。君子少而小人多,故聖迹之利天下少而害天下多。夫盜不掘夷、齊之冢,必發桀、纣之墓者,蓋有以致之,是故多藏必厚亡老氏之深戒。

《鬳齋口義》:此喻當時遊說之士,借聖賢之言以文其奸者。自上語下曰胪。胪傳者,大儒爲首而告其下。青青之麥二句賦墓田,下二句譏富者,古逸詩也。接其鬓而下,教其取口珠而無損也。《詩》、《禮》之於天下,所以正治道而防其流,與法並行,使人有所興立也。聖人,世不常有,故其爲慮也深,思有以盡革天下之弊。出於禮必入於法,合於禮而法可除,聖人之心本無而已,奈何季世薄俗有資其迹以爲奸者?至於發冢而不恤,則非獨害及生民,死者亦不得安於泉下!其流毒可勝道哉!而猶舉詩語以諷,可謂爲所不當爲,用所不當用也。南華憫世真切而無所效其力,遂旁譬曲喻以致意焉。至若魯號多儒,及竅其實而儒者一人,則此章非無爲而言,蓋欲誅其心而正其教,使之爲《詩》、《禮》所當爲,盡儒行所當盡。又將以示時俗厚葬之戒,起後世淳樸之風。一舉綱而衆目張,於治道豈小補哉!老萊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於彼,修上而趨下,末樓而後耳,視若營四海,不知其誰氏之子?

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與汝容知,斯爲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問曰:業可得迹乎?

老萊子曰: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骛萬世之患,抑固寶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歡爲驚,終身之醜,中民之行迹焉耳,相引以名,相結以隱。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反無非傷也,動非邪也。聖人躊躇以興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

郭注:長上促下耳。卻後而末樓。視之儡然似營他人事者,謂其能遺形去知,故以爲君子。揖而退,受其言也。設問令老萊明其不可迹。一世爲之,則其逵萬世爲息。直任之,則民性不窭而皆自有,略無不及之事。惠之而歡者,無惠則醜,惠不可長,故一惠終身醜也。言其易迹,則不可妄惠之。隱,括迹之謂也。順之則全,靜之則正,事不遠本,故其功每成。矜不可載,故遺而弗有也。

呂注:老子、孔子初無間,然世之學孔子者泥迹而不得其心;故莊子有是論。自修上促下至誰氏之子,以貌求聖人者也。躬矜,躬行而矜之容。知,則非盛德若愚者。夫大亂生於堯、舜之間,今不忍一世之傷而有爲以救之,是骛萬世之患也。豈富有之業固窭耶?將亡其謀而有不及耶?言皆不在是也。夫惠非大知,然以歡樂爲骛,終身之醜,猶且有所不爲;至有相引以名,相結以隱者,此中民之行迹焉耳。況體道君子,其可若是乎?益不能絕棄聖知,兩忘善惡,皆骛萬世之患者也。道無不爲,而反焉,則無非傷;無爲,而動焉,則無非邪。安有可貴而譽之哉!豫若冬涉川,猶若畏四鄰,躊躇之謂也。奈何載而有之,以爲非矜不可得也。

疑獨注:末肩,背淒,偃淒然。耳後,貴人之相。視若營四海,言廣見無私。躬矜容知,謂未能無經世之迹。業可得迹,迹於道也。夫仁義聖知者,聖人不忍一世受害,故爲之以救當時;而後世資其迸,以爲害;以聖迹治世,抑使人陵辱,至於固陋貧窮,又忘其簡易之理,而不及真道也。惠之而歡者,無惠則醜。中民,性可上下,迹之則上達,何必惠焉!惠者,小人所懷,故君子不取。相引,謂趨名。相結,謂樂隱。趨名所以同民息,樂隱所以充己欲,二者皆有所偏,所以爲中民相忘而閉所譽,無是亦無非矣。人之性,反則傷,順之則全;動則邪,靜之則正。躊躇,不遽,故能順性命之理,而每成功。欲速則不達也。孔子載道以行當時,終有矜色,故老萊告之以此。

碧虛注:躬矜,謂其欲明汙。容知,謂其將驚愚。故皆令去之。一世之傷,數也,含容則苟免。萬世之患,迹也,驕驚則不救。複詢仲尼曆聘遭難,守道堅固,致此貧窭耶?或亡其謀略事業弗逮耶?以惠爲悅而驚物者,聖人之所醜也。中士之性易誘,世治則援引就名,世亂則交結退隱。仲尼迷、作,皆美堯而惡桀,若泯絕聖迹,毀譽何有?順世者不逆,故自全;靜慮者不撓,故自正。聖人從容行道,功業自成,成猶不居,況不成乎?忘言則無累,載紀則矜名也。

《鬳齋口義》:末,微也,言背微曲。視若營四海,即蒿目以憂世。躬矜汝身,矜持之行容外飾。知,思慮。驚同傲。汝既如此,是宜窮也。以名而相汲引,以隱,蔽之計相交結,皆庸人所爲。堯、桀兩忘,則無毀譽矣。反,謂背自然之理。動而沸靜,無非邪僻。聖人不得已而後應,所以每每成功。汝奈何以矜持之志自負耶?老萊弟子形容夫子狀貌,見於三語,末句似得聖人之心。非具絕塵眼,未易道此,與關吏仇璋狀文中子之語相類。而其師已知之,聖賢心通神會若此。躬矜,謂全身是誇耀。容,驕色。知,多謀。皆足以召息,故令去之。驚,一作骛,爲優,言不忍時之患爲仁義以救之。後世殉迹成弊,馳骛而不止也。抑固窮妻,輕於用世耶?或無謀而慮弗及此耶?何歡於爲惠之心,形見於外而不可掩耶?蓋譏夫子遑遑遊聘,自困其形神,是馳骛。終身之醜,庸徒民之行迹於此耳,迹,則相引以名;退,則相結以隱,譽堯非桀由此而生,若兩忘非譽,堯、桀奚辨哉!反,謂反前所言。不能兩忘者,則愛惡存懷,與物皆傷也。動,謂內無定見。喜譽惡毀者,則隨物趣舍,於行爲邪也!是以聖人待時而動,徐以興事,每有成功。奈何自負其能,終不免於矜也。夫子之與老萊,猶出爲堯而隱爲由,南華寓言以警世之不知時而強爲以要譽者耳。非實貶之也。

宋元君夜半夢人被發閥阿門,曰:予自宰路之淵,爲清江使河伯之所,漁者余且得予。元君覺,使人占之,曰:此神龜也!君曰:漁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會朝。明曰,余且朝。君曰:漁何得?對曰:且之網得白龜焉,其圓五尺。君曰:獻若之龜。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蔔之,曰:殺龜以蔔吉。乃剖龜,七十二鑽而無遺莢,仲尼曰:神龜能見夢於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網,知能七十二鑽而無遺莢,不能避剖腸之患。如是,則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雖有至知,萬人謀之。魚不畏網而畏鹈鹕。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嬰兒生無石師而能言,與能言者處也。

郭注:神之不足恃也如此,唯靜然居其所能,而不營淤外者爲全孑用其知而用衆謀,猶網無情故得魚。小知自私,大知任物,去善則無所慕,無所慕則不驕而自善。泛然無習而自能,非跋而學彼也。

呂注:龜有知而不得免息,有神而不能避網,是爲有所困,有所不及。爲道者所以絕聖棄知也,雖有至知,萬人謀之,寡不勝衆,其情得矣。魚不畏網而畏鶸鹌,鹑鹌有知網無知也。故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則治國者何以知爲哉!嬰兒無石師而能言,苟以知而與天下之民處,其能使之不知乎!

疑獨注:善知人之吉凶,龜之知也。刳而不喪其靈,龜之神也。然而不逃余且之網,不免元君之厄,是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夫聖人者,聚衆人之善,並天下之知,所以爲至知也。凡無情於物,然後能得物,故魚不畏網而畏鹈鹕。去小知,則知周萬物;去小善,則善出天性。嬰兒無師而能言,漸染而不覺,豈用知以求之哉!

碧虛注:龜十七十二兆,八九之數,故關子明易傳以七十二爲曆法;蟾蜍辟兵,而不免仲夏之殺;雞明將旦,而莫逃鼎俎之難,靈於彼必昧於此,是謂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衆忌多知,魚畏有心。能去知人之知,而養自知之明;去離道之善,而保自全之善,則近道矣!嬰兒淳樸漸散,與能言者處也;既能言矣,分別是非而利害生焉。

《鬳齋口義》:阿門,曲側之門。名之以知,則有窮時。人有至知者,豈能勝萬人之謀。鹈鹕有心害魚,非網比也;我有心,彼亦有心,能去其小知而付之自然,則大知明矣。去吾爲善自名之意,則善自歸之。石,同碩。碩大之師能教人,嬰兒不待教而能言,皆自然之喻。宰路,淵名,神龜所居。爲清江使河伯之所,則以知而見役,兼由清入濁,所以不免乎息。猶能見夢於元君,則其神靈未泯也。龜,陰物而介,色白應陽,其圓五尺,配五行也。蔔殺龜而吉,明兆不爲己私,雖不利於己而能著靈於人也。七十二鑽而無遺笑,言其材美,上符天候;然而入網莫逃,刳腸不免者,其神其知有時而窮,皆不足恃。若不爲清江使而曳尾於塗中,以全無知之知,不神之神,斯爲至知至神矣。又何有網罟之憂哉!此章與《史記□龜策傳》相類,但彼作漁者豫且,即此人。是故有至知者,慮衆人之謀得以勝之,而不敢全恃;衆知之謀,無異鹈鹕之於魚,非若網之無心而可避也。欲避患者,當去自己小暗之知,而取衆謀以爲知,則大明而周物,是以去己善而天下之善歸之。如嬰兒與能言者處,久而俱化,不知所以然而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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