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循本卷之十二 羅勉道撰
經名:南華真經循本。明期羅勉道撰。三十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洞神部玉訣類。
南華真經循本卷之十二
廬陵竹峰羅勉道述門人彭祥點校
外篇在宥
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在之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者,恐天下之遷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遷其德,有治天下者哉?者#1堯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樂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而可長久者,天下無之。
在宥兩字,想當時有此語,今人讀之差異耳。如詩宥密亦不他見在者,任其自然猶言在他。宥,寬也。在宥天下者,無所作爲。治天下者,必有禮樂刑政。若在之宥之,則何有治天下者哉?欣欣焉,不恬靜者不在之故。瘁瘁焉,不愉悅者不宥之之故。
人大喜邪,毗於陽;大怒邪,毗於陰。
毗,助也。凡喜,屬陽。怒,屬陰。人之一身陰陽調和則無疾。若過於喜則助其陽,勝矣;過於怒則助其陰,勝矣。
陰陽並毗,四時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傷人之形乎。
以四時之陰陽,喻人身之陰陽也。
使人喜怒失位,居處無常,思慮不自得,中道不成章。於是天下始喬诘、卓#2鸷,而後有盜跖、曾史之行。
中道不成章,言作事至中道而不成條理也。喬诘卓#3鸷,不可制馭之貌。
故舉天下以賞其善者不足,舉天下以罰其惡者不給。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賞罰。自三代以下者,匈匈音凶焉終以賞罰爲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因喜怒上發出賞罰一段。
而且悅明邪,是淫於色也;悅聰邪,是淫於聲也;悅仁邪,是亂於德也;悅義邪,是悖於理也;悅禮邪,是相於技也;悅樂邪,是相於淫也;悅聖邪,是相於藝也;悅知邪,是相於疵也。天下將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將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卷伧囊而亂天下也。
相,助也。助之即非自然。禮有儀文,故以爲技;聖則多能,故以爲藝;知則察人之過,故謂之疵,脔卷,不伸舒之狀。伧囊,猶槍攘多事貌。
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失,天下之惑也。豈直過而去之邪?乃齊戒以言之,跪坐以進之,鼓歌以舞之。吾若是何哉!
跪坐以進之,即老子所謂坐進,此道吾若是何哉?言吾如此等人何?
故君子不得已而臨莅天下,莫若無爲。無爲也,而後安其性命之情。故貫以身於爲天下,則可以托天下;愛以身於爲天下,則可以寄天下。
貴愛其身甚於爲天下,則乃可以寄托天下。
故君子苟能無解其五藏,無擢其聰明,屍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神動而天隨,從容無爲而萬物炊累上聲焉。吾又何敢治天下哉!
解、擢,皆所以傷之。屍居,坐如屍也。龍見,如龍之變化也。淵默而雷聲,默然如淵之深沈,而若聽雷聲也。皆靜中變動,非徒枯木死灰。萬物炊累,謂萬物皆囿吾生育之中,如炊氣積累而熟。
崔瞿問於老聃曰:不治天下,安臧人心?老聃曰:汝慎,無撄人心。人心排下而進上,上下囚殺,淖約柔乎剛強,廉劇雕琢,其熱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俯仰之間而再撫四海之外。其居也,淵而靜;其動也,縣音玄而天,偾驕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
此極言人心之狀,排抑之則縮沮而下,升進之則奮起而上。排下者,雖一時縮沮如囚縛,然其不平之氣固在。進上者,若恣其奮發,則充其怒至於能殺人。淖約柔乎剛強,柔而能剛也。廉刿雕琢,剛而可柔也。其字皆指心而言。疾,速也。撫,猶行也。其,動也。縣而天,此心動時,如空中懸系於天也。偾驕者,不可禁之勢。
黃帝始以仁義撄人之心,堯舜於是股無服胈上小毛,經無毛,以養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爲仁義,矜其血氣以規畫也法度。然猶有不勝也。堯於是放讙兜於崇山,殺三苗於三恑,流共土於幽都,此不勝天下也。夫句施去聲及三王而天下大駭矣。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畢起。於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誕信相譏,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爛漫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於是乎釿牛引切鋸制焉,繩墨殺爲,推鑿決焉。天下脊脊
與不救不蹐之,蹐同累足而行也。
大亂,罪在撄人心。故賢者伏處大山嵁岩之下,而萬乘之君愛栗乎廟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楊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離跂攘臂乎桎梏之間。
離跂者,促抵伴離地,攘臂者,舉其臂談者,足與手俱起也。
意平聲,甚矣哉!其無愧而不知恥也甚矣!吾未知聖知之不爲桁楊接折也音接。槢,械楔也,仁義之不爲桎梏鑿枘也,鑿音漕焉知曾史方不爲桀跖嚆許交切矢也!
弓矢所以爲利用,言曾史乃爲桀跖之利用。
故曰:絕聖棄知而天下大治。
黃帝立爲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聞廣
成子在於空同之山#4
《爾雅》雲:北戴鬥極爲空同山。一曰:在梁國虞城東三十裏。
故往見之,曰:我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養民人。吾又欲官陰陽以遂群生,爲之奈何?廣成子曰:而所問者,物之質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殘也。
汝所問者,至道是物之本質。而汝所官使者,陰陽二氣是物之殘零。
自而治天下,雲氣不待族而雨族合也草木不待黃而落,日月之光日以荒矣,而佞人之心剪剪狹小也者,又奚足以語至
道。黃帝退,捐天下,築特室,席白茅,間居三月,複往邀之。廣成子南首去聲而臥,黃帝順下風膝行而進,再拜稽首而問曰: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廣成子蹙然而起,曰:善哉問乎。來,吾語汝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汝形,無搖汝精,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汝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慎汝內,閉汝外,多知爲敗。我爲汝遂於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爲汝入於窈冥之門矣,至彼至陰之原也。
遂者,往而竟至也。陰陽之原,先天太極也。
天地有官,陰陽有藏去聲。慎守汝身,物將自壯。
官者,如官司。藏者,如府藏。物者,如官司府藏之中物。
我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嘗衰。黃帝再拜稽首曰:廣成子之謂天矣。廣成子曰:來。余語汝:彼其物無窮,而人皆以爲終;彼其物無測,而人皆以爲極。得吾道者,上爲皇而下爲王;失吾道者,上見光而下爲土。
生而上見日月之光,死則下爲土矣。
今夫百昌皆生於土而反於土。
百昌者,凡百昌盛之物。
故將去汝,入無窮之門,以進無極之野。吾與日月參光,吾與天地爲常。當我,缗乎!遠去聲我,昏乎!人其盡死,而我獨存乎!
缗,絲之合也。昏,杳冥也。當我,謂近我而來之境,即無窮之門,無極之野。遠我,謂遠我而去之世,即去汝也。言自此去後,恐仙境之近我者,如缗之合而不可離乎!塵世之遠我者,杳冥而不複見乎!其未得道之人盡死,而我獨存乎!三乎字有恻然憫世而憂道絕之意。
雲將東遊李雲:雲,主帥也,過扶搖之枝
李雲:扶搖,神木也,生東海。
而適遭鴻蒙。
司馬雲:自然元氣也。
鴻蒙方將拊髀雀躍而遊。雲將見之,倘然止,贽然立,
倘,音敞,自失貌。贽然立者,政恭而立如執贽然。
曰:叟何人邪?叟何爲此?鴻蒙拊髀雀躍不辍,對雲將曰:遊。雲將曰:朕願有問也。鴻蒙仰而視雲將曰:籲。雲將曰:天氣不和,地氣郁結,六氣不調,四時不節。今我願含六氣之精以育群生,爲之柰何?鴻蒙拊髀雀躍掉頭曰:吾弗知。吾弗知。蕾實將不得問。又三年,東遊,過有宋之野,而適遭鴻蒙。雲將大喜,行趨而進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願聞於鴻蒙。鴻蒙曰:浮遊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遊者鞅掌,以觀無妄。朕又何知。雲將曰:朕也自以爲猖狂,而民隨予所往;朕也不得已於民,今則民之放上聲也。願聞一言。鴻蒙曰:亂天之經,逆物之情,玄天弗成,解獸之群而烏皆夜鳴,災及草木,禍及昆蟲。噫!治人之過也。雲將曰:然則吾奈何?鴻蒙曰:噫!毒哉。仙仙乎歸矣。
噫,毒哉。歎治天下者之遺害也。仙仙乎歸矣,鴻蒙欲翩然歸也。
雲將曰:吾遇天難,願聞一言。鴻蒙曰:噫!心養。
不言養心而言心養者,心以無爲爲養也。
汝徒處無爲,而物自化徒但也。墮爾形
體,吐爾聰明,倫與物忘;
倫,類。一切之類皆與物忘。
大同乎涬溟,解心釋神,莫然無魂。萬
物雲雲,各複其根,各複其根而不知。
即所謂一物各具一太極。雲雲者,非一言可盡也。
渾渾戶本切沌沌徒本切,終身不離。若彼知之,乃是離之。
具於身中未嘗相離,但人不能自知耳。若彼能知之,則是外物可離者矣。
無問其名本無名,無窺其情,本無情,物故自生。
即所謂男女構精,萬物化生。
雲將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
此不在身外反而求之即得矣。老莊之所以眇觀天地糠秕人事者,恃其有此耳。今襲其學者皆空談而辟之者,竟莫得其實。
再拜稽首,起辭而行。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惡人之異於己也。同於己而欲之,異於己而不欲者,以出乎衆爲心也。夫以出乎衆爲心者,曷嘗出乎衆哉?因衆以甯所聞,不如衆技衆矣。
有人異己,便是他不肯服從。故喜人之同己。而惡人之異己者,欲人皆服從而超出乎衆也。然以出乎衆爲心者,何嘗出乎衆哉?因衆人之同己而無異論,然後耳根方甯靜如此,則是吾之所能,不如衆人之所能多矣。人何嘗出乎衆哉?
而欲爲人之國者,此攬乎三王之利而不見其患者也。此以人之國僥幸也。幾何僥幸而不喪人之國乎?其存人之國也,無萬分之一;而喪人之國也,一不成而萬有余喪矣。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
言治國者,皆欲出乎衆者也。
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豈獨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遊乎九州,獨往獨來,是謂獨有。獨有之人,是之謂至貴。
大物者,只是一個大物。物物者,逐物分之也。不物者,不役於物也。天下乃是渾全一個大物,豈可分爲物物。纖悉治之惟能不役於物者,任其紛紛不足以撓之。故雲:而不物物,故能物物。曉得物物者之非是物,則豈特治天下不煩碎進於道。得道之人,獨爲至貴乃能出乎衆也。
大人之教,若形之於影,聲之於響。有問而應之,盡其所懷,爲天下配。處乎無響。行乎無方。挈汝適複之,撓撓以遊無端,
適複,往複也。挈汝往複,擾擾之民以遊於無端。
出入無旁,與日無始。頌論形軀,合乎大同,而無己。無己烏乎得有有睹?有者,昔之君子;睹無者,天地之友。賤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匿而不可不爲者,事也;粗而不可不陳者,法也;遠而不可不居者,義也;親而不可不廣者,仁也;節而不可不積者,禮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伸而不可不爲者,天也。故聖人觀於天而不助,成於德而不累,出於道而不謀,會於仁而不恃,薄於義而不積,應於禮而不諱,接於事而不辭,齊於法而不亂,恃於民而不輕,因於物而不去。物者莫足爲也,而不可不爲。不明於天者,不純於德;不通於道者,無自而可;不明於道者,悲夫。何謂道?有天道,有人道。無爲而尊者,天道也;有爲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與人道相去遠矣,不可不察也。
此章意淺。語嗫,必狗尾之續貂。
南華真經循本卷之十二竟
#1“者”通行本作“昔”。
#2#3“早”通行本作“卓”。
#4“上”通行本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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